周临川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房间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上,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把能斩断所有纷争、却也足以剖开所有人心肺的利刃。
林国栋的身体晃了晃,被旁边人扶住,他死死盯着那个袋子,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小林烬霆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紧紧抱着父亲的腿,小脸绷得紧紧的。
穆勒管家和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变得凝重而专注。他们来之前调查过林烬舟的背景,知道她职业的特殊性和高风险性,但“留了话”……会是遗嘱吗?会对当前的僵局产生决定性影响吗?
角落里,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齐奕棠,在周临川说出“烬舟那孩子……自己留了话”的瞬间,一直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摩挲戒指的指尖停顿了,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垂得更低了些,只有挺直的背脊,泄露了一丝极致的紧绷。
周临川没有看任何人,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缓慢而郑重地,解开了牛皮纸袋上的棉线。动作很慢,仿佛在开启一个神圣的、却充满悲伤的封印。
袋子里只有薄薄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标准格式的《高危任务志愿书及身后事宜安排表》,下面是几张手写的信纸,字迹熟悉而有力,是林烬舟的笔迹。
老爷子拿起那几张手写信纸,没有立刻宣读,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勇气,也仿佛在向逝者致意。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沉痛与一种必须完成使命的决然。
“这是林烬舟同志,在最后一次执行‘破晓’高危潜入任务前,按规定亲笔书写并密封存放于支队的个人声明与安排。”周临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属于她个人的、最后的意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齐奕棠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看向手中的信纸,开始宣读:
“本人林烬舟,警号007290,在此郑重声明:”
“若我在执行任务中不幸牺牲,就身后事宜,作如下安排:”
“第一,关于遗体与丧葬。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不搞告别仪式,不接收任何形式的礼金馈赠。若遗体尚存,可用则捐,不可用则火化。”
读到这里,林国栋的身体又是一晃,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小林烬霆似乎听懂了“火化”,小声地抽泣起来。
穆勒管家眉头紧锁,律师则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齐奕棠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缩紧。
周临川继续念下去,声音平稳,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第二,关于骨灰。不必立碑,不必入土。请将我的骨灰,交给我的爱人,齐奕棠。”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齐奕棠的脑海中炸开!她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那双过于清明空洞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周临川手中的信纸,又仿佛穿透了信纸,看到了那个写下这些字句的人。
交给……我的爱人,齐奕棠。
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林国栋愕然地睁开了泪眼。穆勒管家和律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变得复杂。小林烬霆也忘了哭,呆呆地看着。
周临川的声音没有停顿,但似乎也哽了一下,他吸了口气,继续:
“她知如何处置。无论她是将其撒入山海,或是留存身畔,皆由她心意,我无怨无悔,唯有感激。”
“第三,关于财产。我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存款、抚恤金及其他一切财物,在我身故后,自愿全部赠与齐奕棠。此事已咨询法律人士,此声明可作遗嘱一部分,具有法律效力。望相关部门及人员予以尊重并协助办理。”
全部……赠与齐奕棠。
不是留给早已诀别的父亲,不是留给同父异母的幼弟,不是留给她那显赫却疏离的德国家族。
是齐奕棠。只有齐奕棠。
齐奕棠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细密而剧烈的震颤。她一直放在膝上交握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另一只手的手背,留下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眼底迅速积聚起浓重的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小幅度地耸动着,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声的、巨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