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用坚硬的外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无坚不摧的人,究竟独自走过了多少荆棘,背负了多少沉重,又吞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
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绵长的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疼惜,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林烬舟背对着她,似乎能感觉到她目光的停留,和那一瞬间的凝滞。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磨砂纸划过木头,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干我们这行的,难免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有些是警校训练时留下的,有些……是家里‘训练’的。”
“家里‘训练’的。”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狠狠砸进齐奕棠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她想起林烬舟提起父亲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想起那位老警官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那道最深的刀疤,会是“训练”的产物吗?
齐奕棠没有追问。
有些故事,不必说出口;有些伤痛,不必挖出来给人看。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体谅。
她只是重新夹起一块干净的碘伏棉球,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更加缓慢。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交错的旧伤,专注地清理着那处新的挫伤。碘伏碰到伤口时,林烬舟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的动作便又放轻了几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消毒,上药,覆盖纱布,用医用胶带细细地固定好。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专业得无可挑剔。
可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林烬舟肩颈的皮肤时,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皮肤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微微高于常人的体温。
那是属于一个战士的身体,伤痕累累,却依旧滚烫。
她的动作很专业,也很温柔。是一种超越了法医职业范畴的、带着不自觉的呵护意味的温柔。仿佛手下的不是一具经过千锤百炼、能扛住风雨的特警身躯,而是一件碰一下就会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瓷器。
林烬舟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齐奕棠指尖的微凉,和那轻柔得近乎怜惜的力度。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碘伏和药膏的味道,那味道里,还夹杂着齐奕棠身上独有的、干净的、像实验室里的消毒水一样的味道,让人安心。
那温柔而专注的触碰,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伤痕累累的皮肤,也拂过她心底那些尘封已久的、坚硬冰封的角落。
一种陌生的、近乎脆弱的感觉,悄然滋生。
不是□□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理解、被珍视、被无声抚慰的悸动,一点点漫上来,像温水,裹住了那颗早已习惯了冰冷和坚硬的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也遮住了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齐奕棠包扎完毕,又轻轻按了按纱布,确认固定稳妥。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交错的旧伤疤,最后落在林烬舟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平日里锐利的轮廓,此刻竟显得有些柔和,卸下了一身的锋芒。
“好了。”齐奕棠轻声说,开始收拾急救箱里的东西,“最近几天这只手臂不要用力,避免再次拉伤。淤血处可以适当冷敷,每次十五分钟,每天三次。如果疼痛加剧或者有发热的情况,一定要及时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嗯。”林烬舟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她动作有些缓慢地将褪下的衣物重新拉好,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划过的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起身时,左肩的动作明显有些滞涩和不自然,牵扯到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点不适根本不存在。
她转过身,看向齐奕棠。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还未散去,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波澜,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谢。”她说。
“不客气。”齐奕棠站起身,提着急救箱,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她,“职责所在。”
两人对视片刻,没再说话。
周围是队员们收拾现场的嘈杂声,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清点物证,有人在对着对讲机汇报情况。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明亮的鱼肚白,金色的阳光正一点点撕开夜色,将温暖的光芒洒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