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光海在泪水中晕染成一片斑斓而破碎的虚影。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尽了。不是悲伤结束了,而是身体里储存眼泪的地方,暂时枯竭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
齐奕棠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无边无际,像一块巨大的、厚重的黑色丝绒,包裹着这座城市,也包裹着她。远处零星的灯火,像困在黑夜里的、挣扎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微弱而执着。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日记本。
皮革封面被她的泪水打湿了几处,颜色深了一块,像被岁月浸染过的痕迹。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拭,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出土文物,又仿佛在擦拭林烬舟十岁时,无人看见的泪痕。
然后,她将日记本小心地放在身边的地板上,站起身。
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衣柜才站稳。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每一寸神经。
她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那扇一直未完全拉严的窗帘。
完整的夜色扑面而来。带着晚风的凉意,带着城市的喧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郊外的青草气息。
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稀薄的、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云霭,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晚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冰冷刺骨,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望向西郊的方向。那里是陵园所在,是那块没有遗体、只有衣冠的空坟所在。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像一个沉默的怀抱。
但她仿佛能看到。
看到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站在毕业典礼的空座位前,眼神空洞,手握成拳,在心里默默埋葬了她的春天。看到她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那句德语,笔尖划破纸页,也划破了她的灵魂。
看到那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吞下戒指,蓝眼睛里的光彩一点点褪去,像那个遥远的春天一样,彻底消散在黑暗里。看到她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刻着誓言的戒指,像攥着她丢失了十八年的,整个春天。
两个画面在齐奕棠眼前重叠,交融,最终化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永恒的夜色。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刀割一样。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回房间中央。
她没有开灯,只是在昏暗中,蹲下身,重新捡起那本日记。她没有再翻开,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封面,抚摸着那个被岁月和无数次翻阅磨出的、光滑的凹陷。指尖划过皮革的纹路,像触摸着林烬舟的指纹,触摸着她的温度,触摸着她的灵魂。
指尖传来皮革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这本日记,是灰烬。
是林烬舟十岁那年,被死亡烧毁的童年春天,留下的余烬。是一场粉色樱花雨,燃尽之后,剩下的、带着余温的灰烬。
但此刻,捧在齐奕棠的掌心,紧贴着她冰冷肌肤的这本日记,却又仿佛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温度。
不是物理的热度,而是一种存在过的证明。是那个小女孩认真书写的笔迹,是那个少女偷偷吞咽的烈酒,是那句用德语写下的、贯穿一生的誓言,是那份沉重而执拗的、想要“记住美好”的渴望。
是林烬舟这个人,曾经如此真实、如此疼痛、如此努力地活过的证据。
余烬未冷。
齐奕棠将日记本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将那一点点微温,烙印进自己同样冰冷的心脏里。将那份跨越了十八年时光的、沉甸甸的爱意,烙印进灵魂深处。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至少今天不想。
她怕自己会溺死在那些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回忆里,再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