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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第1页)

首都医科大学法医学系的教学楼,藏着一种和中央警校训练场截然不同,却同样慑人的寂静。那不是浸着汗水咸涩、裹着嘶吼余震的空旷岑寂,而是被精密仪器规律的低鸣、通风系统恒定的嗡响,还有空气里那股冷冽中掺着微甜的化学气息层层包裹的——一片彻头彻尾的“白”。

白色的墙壁洇着消毒水的寒气,白色的实验服从匆匆步履间扬起细碎的风,白色的无影灯悬在天花板上,像一柄柄缄默的剑。白色的瓷砖地面光可鉴人,冷光反射上来,连投在上面的影子都显得单薄僵硬。这里没有尘埃,没有花香,甚至嗅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仿佛被福尔马林和消毒液反复漂洗过,干净得近乎残酷,也冰冷得近乎窒息。

齐奕棠的生活,就在这片白里,被简化成了一条直线。宿舍、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四点一线,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分毫不差。她的作息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刻板得没有一丝偏差:清晨六点整,生物钟准时叩响,她掀开被子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六点半,解剖实验室的门准时被她推开,预习的笔记摊在解剖台上,和冰冷的器械静静依偎;八点上课,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分毫不乱;午后,她钻进图书馆最深处的角落,那里的阳光被书架切割成细碎的金箔,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直到闭馆铃声尖锐地划破沉寂;夜晚,当别的院系宿舍楼灯火通明,笑语喧哗顺着晚风飘过来时,她或许正站在实验室里,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人体组织切片,在显微镜下一寸寸搜寻病理特征,又或者,在寂静无声的标本陈列室里,长久凝视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器官与肢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她的导师,乐知溯教授,是国内法医病理学的泰斗。这位年近六旬的女性,银发用一根乌木簪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连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被仔细掖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肤、肌肉、骨骼,直抵脏器最深处的秘密。她很少夸人,对齐奕棠的评价,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那是一次看完她的解剖报告后,教授指尖点着纸页,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是我见过最安静,也最稳定的学生。”

稳定。这是乐教授能给出的最高赞誉。意味着无论面对多么血腥、多么匪夷所思的现场照片,那些扭曲的肢体、凝固的血迹,都不会让她的瞳孔有半分收缩;无论面对多么复杂难解的尸体征象,她的情绪始终平稳,分析始终冷静,操作始终精准。她握手术刀的手,稳得能在鸡蛋内膜上雕刻花纹,刀刃划过组织的力度,精准到毫克;她看显微镜的眼睛,能分辨出细胞坏死与凋亡最细微的形态差异,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偏差,也逃不过她的视线;她撰写的鉴定报告,条理清晰得能当作范文,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反复推敲。

在同学们眼里,齐奕棠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总是独来独往,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脚步轻快,却从不停留流连。上课永远坐在第一排正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白杨。课间的八卦闲聊,她从不参与,哪怕话题就飘在耳边,她也只是低头翻书,仿佛那些嬉笑怒骂,都与她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系里组织的集体活动,她也总是淡淡推辞,理由永远是“要去实验室”。她的优秀无可指摘,却也让人难以靠近。仿佛周身罩着一层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玻璃罩,将她与周围鲜活的、躁动的青春彻底隔开,罩子里是她的一方天地,安静,冰冷,密不透风。

只有齐奕棠自己知道,这片被理性精准掌控的“白”之下,从不是真空。那里藏着一片深海,一片她不敢触碰、却暗流汹涌的蓝。

变化的开端,细微得像一粒尘埃,落在水面上,悄无声息。

那是一节病理学实验课,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阳晒得金黄透亮,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齐奕棠坐在显微镜前,正观察一张心脏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切片。目镜下,病变的血管壁像泡发的海绵,层层增厚,黄色的脂质斑块堵在管腔里,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她冷静地记录着病变分级、管腔狭窄比例,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切都循着标准流程,精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就在她无意间抬起头,想活动一下酸涩脖颈的刹那,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实验室另一侧窗台上的东西——那是某个同学遗忘的一只钴蓝色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种蓝……很深,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调,像暮云市深秋傍晚、暴雨将至前的天空,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也像……某个人的眼睛。

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尖锐的、细微的疼意漫上来。眼前显微镜里的景象,那些纠缠的血管与斑块,突然模糊起来,和记忆里某个操场角落、昏黄路灯下那双汗湿的、燃着痛苦与不服输火焰的蓝眼睛,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都已经分开了这么长时间,她说不定已经放下过去,寻到新欢了。

齐奕棠如此想到。

于是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像受惊的蝶翼。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尖锐的痛感将神智拉了回来。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目镜上,笔尖在实验报告上继续划动,字迹依旧工整,数据依旧准确,只是那只握笔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但那一瞬间的失神,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进了她意识里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

咚。

一声轻响,漾开圈圈涟漪。

从那以后,类似的情况开始零星出现,像无法控制的潮水,一次次漫过她精心筑起的堤坝。有时是在食堂,瞥见餐盘边缘溅上的一抹蓝莓果酱的暗蓝色,那点蓝在白瓷盘上,像一滴凝固的泪;有时是在图书馆,某本书的封面用了大面积的靛青,翻书的指尖会突然顿住,连呼吸都跟着停滞;甚至有一次,路过校园里一家新开的咖啡店,瞥见店员围裙上印着一小片抽象的天蓝图案,她的脚步竟下意识地顿住,直到身后有人喊“同学让让”,才猛地回过神,快步走开。

每一次,都让她有片刻的出神。那颜色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冷不丁插进她严密防守的记忆锁孔,试图撬开一扇她以为早已焊死的门。

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蓝色。选实验服,挑最朴素的纯白,连一丝杂色都不肯沾;买文具,只用黑色或透明的,笔杆上的图案都要仔细检查,生怕混进一点蓝;甚至路过那片以蓝花楹闻名的校园小径,她也会刻意绕行,宁愿多走十分钟的路,也不愿看见那片铺天盖地的、紫蓝色的花海。

她以为,只要看不见,就能忘。

可有些东西,终究避不开。

就像有些记忆,早已刻进骨血里,挥之不去。

深夜,结束了一天的学习,齐奕棠独自回到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过时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留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室友们或已入睡,呼吸声均匀绵长;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她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纯棉睡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摊开的课件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本想最后浏览一遍明早要用的课件,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桌角的一个物件上。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深棕色硬质小铁盒,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银色的铁皮。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直搁在桌角,像一个被遗忘的秘密。那是她存放重要小物件的盒子。

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了盒盖边缘。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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