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市西郊的陵园,浸在十一月末的雨雾里,静得像一幅被水洇过的褪色水墨画。
铅灰色的天空低悬着,云层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细雨如丝,无声地润湿了青石板路,路面泛着冷冽的光,倒映着墓碑模糊的影子;润湿了墓碑上冰冷的石刻,那些字像是生了锈,黯淡无光;也润湿了站在第七排第四座墓碑前的寥寥数人,寒意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去,贴着皮肤,凉得刺骨。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更没有悼词。连空气中本该弥漫的香烛味,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墓碑是新立的,青灰色花岗岩材质,棱角还带着凿刻后的锋利,碑面上只刻着三个字,一笔一划,深深刻入石骨:
林烬舟
没有警衔,没有功勋,没有“英勇牺牲”或“永垂不朽”的颂词,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这就是块最普通的墓碑,普通到旁人路过,绝不会多投去一眼,只会以为底下埋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可站在碑前的人都心知肚明,这墓碑底下是空的。
真正的林烬舟,编号AX-7409,此刻还躺在市局法医中心的冷藏柜里,被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包裹着,等待一份迟迟未下达的、关于“破晓行动”的解密文件。
解密一日不发,她便一日不能下葬,不能被公开悼念,甚至不能被世人知晓牺牲的真相。她的名字,她的功绩,她的生死,都被封存在“绝密”二字背后,见不得光。
所以这不是葬礼。
这只是一场“私人探望”,一次“朋友间的小聚”,一场无需向任何单位报备的、沉默的告别。一场只有他们懂的,心碎的仪式。
来的人很少。
景允墨站在最前头,一身玄黑衣裳,没打伞。雨水打湿了她微卷的棕发,发梢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她手里没带相机。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放下了那台从不离身的相机。
那台相机曾记录过林烬舟训练时的汗水,庆功时的笑容,深夜里的疲惫,可现在,镜头对准的只有一块冰冷的石碑。她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块光秃秃的墓碑,琥珀色的眼眸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早已干涸的泉眼,再也盛不下任何光亮。
轩玥站在她左后方半步,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大半都斜向景允墨那边。她自己半边肩膀早已湿透,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风一吹,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她没看墓碑,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上。那里握着的是她为林烬舟画了一半的肖像,颜料还没干透,人就没了。
高语笙站在另一侧,怀里抱着只三个月大的德牧幼犬。小狗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把湿漉漉的鼻子埋在她臂弯里,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呜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这是林烬舟两个月前在巡逻时捡回来的流浪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带回家养,连名字都取好了,叫“船长”。她说,“船长嘛,就得乘风破浪,一往无前。”可如今,船长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再也等不到那个会摸着它的头,给它喂肉干的人了。
郝沐宸和庄晏川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都穿着便服,站姿却依旧是笔挺的军姿,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郝沐宸那张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墓碑底座上一道细痕,仿佛那道裂痕就是此刻全世界最要紧的东西。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心底的翻涌。庄晏川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指关节泛着青白。他和林烬舟是同期入队的,一起挨过训,一起出过任务,一起喝过酒,现在,却只能站在这里,看一块无字的碑。
周临川也来了,独自站在最后面,与众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特警,如今看起来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刺眼得很。他没穿警服,只套了件普通的黑色夹克,衣领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的风霜。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没人分得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是林烬舟的师傅,是把她领进特警队的人,也是眼睁睁看着她,走向了那条不归路。
苒时安陪在俞昭玥身边,两人共撑一把伞。伞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咯吱”的轻响。俞昭玥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此刻却一滴泪也掉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到渗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红痕。她的妹妹,她的妹妹就这么与世长辞了!
还有几个人,匡岳站在一棵枯树下,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压抑的沉痛;雪岚挽着周临川的手臂,脸色惨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颤,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乐知溯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共十三个人。
这就是林烬舟在这个世界上,能拥有的全部的、正式的告别。这就是她用生命守护的人,用热血浇灌的羁绊。
雨还在下,细密,冰冷,无休无止。像是老天爷也在为她流泪。
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什么呢?说“一路走好”?可林烬舟根本还没“走”,她的身体还在冷柜里,她的任务还没解密,她的死因依旧是机密。说“安息吧”?可她怎么可能安息?她死在任务里,死在背叛里,死在离求婚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眼睛到死都睁着,像是在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最后是周临川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脚步沉重,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盒子锈迹斑斑,一看就藏了很多年。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三等功勋章。
那红绸的绶带已经泛白,金属的章面也失去了光泽。那是林烬舟十九岁在警校时,拿到的第一枚勋章,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汗水和努力换来的。他把勋章轻轻放在墓碑前,雨水瞬间打湿了绶带,红得刺眼。
“师傅没什么能给你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这个……你拿着。到了那边,也要好好的。别再逞强了。”
说完,他退了回去,重新站进阴影里,抬手抹了把脸。手背划过眼角,带走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没人知道。
接着是景允墨。
她走到墓碑前,蹲下身,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寒意瞬间穿透了裤子。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不是花,不是照片,而是一卷用防水布仔细裹好的胶卷。
她把胶卷放在勋章旁边,指尖在冰冷的石碑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石碑的寒意透过指尖,传到心脏的位置,冻得她喘不过气。
“这里面的照片,”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是你最想看的极光。我上个月在冰岛拍的。本来……本来想回来给你当生日礼物的。”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强撑着笑意:“拍得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轩玥看着那卷胶卷,眼圈终于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从随身的画筒里抽出一幅卷着的画布,递给景允墨。画布沉甸甸的,像是装着她所有的思念。
“帮我放一下。”
景允墨接过,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全黑的画。
不是油画里常见的深黑或暖黑,而是纯粹、彻底、毫无杂质的黑。丙烯颜料涂得很厚,层层叠叠,在画布上凝成粗糙的肌理,像是凝固的悲伤。没有笔触方向,没有明暗变化,没有任何形象或象征。
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没有星星的深夜,像深不见底的矿井,像合上眼睑后,视网膜上残留的、永恒的暗。这是轩玥画了三天三夜的作品,她不知道该怎么画林烬舟,只能用一片黑,来填满心底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