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条河,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暗涌,卷着每个人,往各自的命途里漂。大学生活一旦上了轨道,就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惯性,把昔日挤在一张课桌前的同窗,甩向天南地北的航道。
只余下偶尔交汇的涟漪,在记忆里轻轻晃一晃,算是给那段并肩的岁月,留个无声的证明,那些曾一起啃过的课本、一起淋过的雨、一起在晚自习后哼过的歌,都真实地存在过。
庄晏川和甄云舒在京城的这次“重逢”,带着点撞破巧合的戏剧性。缘起是暮云九中的在京校友会,组织了场爬山活动。组织者在群里吆喝了三天,响应的人稀稀拉拉,头像一个个沉在列表里,没几个肯冒个泡。
活动那天是真的好天气,秋高气爽,风里裹着点清冽的凉,吸进肺里都是干爽的。香山的红叶还没烧出成片的热烈,只是星星点点缀在枝头,像不小心泼洒的丹砂,可山脚的石阶上,已经挤满了摩肩接踵的游人,谈笑声混着小贩的吆喝声,沸沸扬扬。
庄晏川和郝沐宸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藏青色速干衣勾勒出挺拔的肩背,汗水沁出薄薄一层,又被风迅速吹干,短发被风撩得微微扬起,在一群穿得松松散散的学生里,格外扎眼,就像两把收了鞘的剑,沉静里藏着锋芒。
甄云舒和尹清涵到得稍晚些,远远就瞧见那两个醒目的背影,像两棵并排站着的白杨,笔直又精神,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辨出来。
“哟,这不是咱们庄大队长和郝神枪手嘛!”尹清涵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拽着甄云舒快走几步,声音里满是熟稔的调侃,尾音扬得老高,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庄晏川闻声回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们身上。他原本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像是被温水熨过一般,忽然就柔和了几分,刚毅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像石子投进湖心,漾开细碎的波纹。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又清晰,带着点风拂过的微哑:“甄云舒,尹清涵。好久不见。”
郝沐宸可比他热情多了,直接扬着胳膊挥手,嗓门大得能盖过周遭的人声:“呀!文科班的两位大才女!这缘分啊!看来今天这山,没白爬!”
简单的寒暄里,掺着几句对高中时光的打捞。谁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谁运动会摔了个四脚朝天,谁的笔记永远是全班抄得最工整的那一份,当然也少不了对各自专业的吐槽。气氛就这么活络起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地淌,带着点暖洋洋的温度,把生疏的壳一层层化开。
爬山的路上,庄晏川话不算多,却透着股沉稳可靠的劲儿。遇到陡峭难走的地方,他会自然而然地伸手,拉后面的女生一把。掌心干燥又温热,带着薄茧的糙感,动作干脆利落,扶着对方的胳膊肘借力,等人家站稳了,便立刻松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春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甄云舒话也不多,多半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总能精准接住话茬,言辞清晰有度,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清泉,润而不喧。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不像郝沐宸和尹清涵,吵吵闹闹斗嘴个不停,他们俩是安静的,却自有一种和谐在流淌,像山间的风,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拂过发梢,拂过心尖。
打那之后,联系就算是续上了,虽说不算频繁,却也没断了音讯。偶尔在共同的校友群里冒个泡,有人分享京城的初雪,雪花落在镜头里簌簌发抖;有人吐槽食堂难以下咽的饭菜,油星子溅在饭盒上狼狈不堪;他们便跟着说上几句,像投颗石子,听个浅浅的回响。或者某个周末,要是庄晏川和郝沐宸难得轮休进城,甄云舒和尹清涵也正好有空,四个人就约着吃顿简单的饭。要么钻进胡同里的小馆子,木桌木椅泛着油光,点几个家常菜,热热闹闹地碰杯,玻璃杯相碰的脆响里,满是烟火气;要么挤在电影院的后排,看一场新上映的片子,黑暗里,只有银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话题天南地北,没个定数。他们四个,就像四块来自不同星球的碎片,在异乡的轨道上偶然撞上,分享着彼此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鲜活的见闻。
这样的联系,像深秋枝头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稀疏,却执拗地维系着那段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青春记忆,不肯轻易坠落,任凭风来雨去,依旧牢牢攀着枝桠。
林烬舟则常常收到来自景允墨的明信片,和轩玥的画作分享。
景允墨的足迹,越走越远。明信片上的邮戳,从国内的名山大川:黄山翻涌的云海、敦煌苍茫的戈壁、丽江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渐渐延伸到了东南亚的雨林、北欧的峡湾、东非广袤的草原。那些邮戳带着陌生的油墨味,像是从世界的各个角落,跋山涉水而来。明信片上的画面,也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是壮阔的自然风光,后来,越来越多的是市井百态,是那些转瞬即逝的人生瞬间:集市上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沟壑里盛着岁月的风霜,笑容却温柔得能化开岁月的霜雪;贫民窟里孩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手里却攥着一朵艳艳的野花,红得像团火;战乱边缘沉默守望的妇女,头巾裹住半张脸,眼神里盛着沉甸甸的坚韧,像戈壁上的胡杨,折不弯,摧不垮……她的附言也越来越简短,有时只有地名和日期,墨色寥寥,像欲说还休的叹息;有时是一句没头没脑的感慨,比如“这里的贫穷和富有一样赤裸,让人失语”。
这些跨越重洋的硬纸片,带着陌生的油墨味和旅途的风尘,每一次落到林烬舟手里,都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警校的高墙,掠过训练场的尘土,告诉她:世界很大,生命很繁,远方,有人正用她热爱的方式,热烈地活着,认真地记录着,把那些她暂时无法触及的风景与人生,都捎到了她的眼前。
轩玥的分享,则更私密,也更具艺术的温度。她不再寄实体画作,那些涂满油彩的画布太沉,也太容易损坏,像捧着一整个沉甸甸的灵魂。而是在完成一幅特别满意的作品后,用相机拍下高清的细节,画布上的肌理,颜料堆叠的质感,一笔一画的起落,都清晰可见,然后通过邮件,发给几个最亲密的朋友。
有时是她在画室熬了一整夜后,窗外漫进来的晨曦,橘红色的光淌过窗台,落在散乱的画笔上,笔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像凝固的晚霞;有时是地铁里偶然瞥见的陌生人侧影,有人低头垂泪,睫毛上沾着泪珠,有人嘴角含笑,眉眼弯成月牙,悲欢都写在脸上,像一幅幅流动的速写;更多的,则是她的自画像实验。尝试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情绪,去描绘自己。水彩的朦胧,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自己;油画的浓烈,像把心底的情绪泼洒在画布上;素描的凌厉,像用刀刻下最真实的轮廓,每一幅都是她与自己的对话,坦诚得让人心惊。
她在邮件里,会写很多创作时的想法,遇到的瓶颈,突破后的狂喜,那些文字,像流淌的颜料,细腻,敏感,充满了内省的力量。“我总觉得,画自画像就像在解剖自己,一层层剥开,看到最里面的那个自己,有点陌生,又有点心疼。”林烬舟通常不怎么回复,或者只回一句简短的“好看”或“加油”。
指尖划过屏幕上的画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痒,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坚硬的外壳下,悄悄苏醒。
但轩玥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乐此不疲地分享着,像是在进行一场单向的,却无比真诚的告白。这份带着信任的倾诉,成了林烬舟那些被训练挤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里,一份珍贵的养分,让她记得,除了汗水和泥泞,世界上还有“美”,还有属于内心的柔软世界,还有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
而最让林烬舟感受到“家”的暖意的,是表姐俞昭玥打来的那通越洋电话。
那是个周一的晚上,林烬舟刚结束一轮加训,浑身酸痛地靠在宿舍床上。肩胛骨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了回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隐隐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宿舍里早就熄了灯,只有她床头亮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块狭小的天地,把她和外面的黑暗隔离开来。她就着这点光,低头看一本刑侦案例分析,纸页上的铅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了视线,看得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昭玥姐”三个字,像一束暖光,突然撞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她有些诧异,按下了接听键。
“喂?姐?”她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的沙哑,还有点没缓过来的疲惫,尾音都发着颤。
“舟舟!”俞昭玥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熟悉的爽利,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以及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揣着个滚烫的秘密,“是不是在训练?没打扰你吧?”
“刚结束,没事。”林烬舟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指腹按过僵硬的肌肉,随口问道,“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有事!大事!”俞昭玥的声音抬高了些,像是怕她听不清,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甜蜜,像终于吐出了藏了许久的心事,“我跟时安……我们决定去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