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锐减到两位数,每一次翻动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空气里弥漫着油墨、速溶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那是独属于高三的、名为“拼搏”的味道。课间十分钟的喧闹被一种疲惫的沉默取代,更多人选择趴在桌上小憩,或是眼神发直地盯着窗外,让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得到片刻喘息。
林烬舟和齐奕棠的关系,就在这片高压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转变。那晚操场角落的撞见,像一颗投入各自心湖的石子,涟漪扩散,彼此心照不宣,却无人主动提起。
她们依旧是两条看似平行的轨迹。齐奕棠稳坐年级前三的宝座,是老师口中“最让人省心的尖子生”,理智、清醒、目标明确,连草稿纸都写得工整有序。林烬舟的成绩依然起伏不定,物理数学可以冲到惊人的高度,语文英语却时常在及格线边缘挣扎,但她身上那股“拼命三郎”的狠劲,连最严格的老师也挑不出错——凌晨的教室有她刷题的影子,走廊的灯光下有她背单词的声音。她们在不同的赛道奔跑,交集似乎仅限于偶尔在走廊擦肩,或在老师办公室同时被留下分析试卷。
然而,有些东西就是不同了。
变化始于极其微小的细节。
比如,齐奕棠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在分发试卷或作业时,指尖短暂地停留在林烬舟的那一份上。那页面上或许有她解出难题时,笔锋格外凌厉的草稿,公式写得龙飞凤舞;或许有她走神时,在页脚画下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凌乱线条。
又比如,林烬舟开始“偶然”地,在放学后走向图书馆那条人迹较少的小路。那条路会经过公告栏,而齐奕棠时常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照片和名字出现在“学习经验分享”或“模拟考光荣榜”上。林烬舟的脚步会放慢,视线快速扫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在那一瞥中,漏了微弱的一拍;只有她自己知道,目光落在齐奕棠照片上时,会下意识地描摹她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眉眼。
真正让两条轨迹产生交集的,是那个闷热的晚自习。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头顶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扬起粉笔灰的碎屑。林烬舟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电磁综合题苦思冥想,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却卡在某个关键步骤。她眉头紧锁,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戳着,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冻疮的痒意混着烦躁,在指尖蔓延。
一杯还带着微微凉意的、插好吸管的柠檬水,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折射着台灯的光,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林烬舟愕然抬头。
齐奕棠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有耳根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看你很热。多买了一杯。”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湮没在风扇的噪音里,目光掠过林烬舟泛红的指尖,又迅速移开。
林烬舟的视线从柠檬水移到齐奕棠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清澈而理性,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坦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学互助。
“……谢谢。”林烬舟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她拿起那杯水,冰凉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烦躁,也压下了指尖的痒。她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
齐奕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真的只是顺手之举。
但林烬舟注意到,齐奕棠坐下后,并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笔袋,指尖在拉链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泄露了某种不平静的小动作。
那天晚上,林烬舟解出了那道题。思路豁然开朗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齐奕棠正专注地写着什么,侧脸在台灯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林烬舟很快收回目光,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草稿纸上的公式,似乎都染上了淡淡的柠檬香。
自那以后,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有时是齐奕棠“刚好”整理了某科的难点笔记,复印了一份,“不小心”多出一份,顺手放在了林烬舟桌上。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甚至在一些林烬舟常错的题型旁,写了简短的提示“注意时态,别漏了三单”“这里可以用排除法,更快”。没有署名,但林烬舟认得那工整有力的字迹,认得那字迹里藏着的、不动声色的关照。
有时是林烬舟“偶然”听到齐奕棠和同学讨论一道化学题的另一种解法,她沉默地听着,等人都散了,才在草稿纸上写下更简洁的思路,折成小小的方块,经过齐奕棠桌边时,指尖一松,纸方块轻轻落在她摊开的习题册上。齐奕棠打开,看到那凌厉的字迹和巧妙的解法,会微微挑眉,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纸片夹进书里,夹在她标注得最仔细的那一页。
她们几乎没有直接对话。交流通过试卷边角的批注、偶然交换的参考资料、走廊里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的眼神完成。像两个在黑暗中并肩潜行的旅人,靠极其微弱的信号确认彼此的存在,小心翼翼,心照不宣。那些写满公式的纸条,那些画着重点的笔记,都是她们之间的暗语,是高压岁月里,最温柔的共振。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压力达到一个峰值。放榜那天,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默默垂泪。林烬舟的成绩有所提升,但离顶尖还有距离。她盯着榜单上齐奕棠稳居前列的名字看了许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回到座位后,刷题的速度更快了,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草稿纸一页页堆起来,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晚自习结束后,人潮散去。林烬舟还留在座位上,对着一道导数压轴题较劲。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坐在前排同样没走的齐奕棠。窗外的夜很深,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泛着冷白的光。
忽然,一张小纸条从前面传过来,轻轻落在她手边。纸条的边缘有些毛边,是齐奕棠惯用的那种草稿纸。
上面是齐奕棠的字迹,只有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导数第二问,试试参数分离,讨论a>0和a
林烬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拂过纸面上浅浅的iion然后,她尝试按照提示去做。思路果然顺畅了许多,像堵住的河道被疏通,水流哗啦啦地淌过。当她终于解出答案,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时,才发现齐奕棠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在教室后门边,似乎要走,又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