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耸了耸肩,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句调侃,转身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肩膀的线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失落,像泄了气的皮球。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稍稍松懈,酒吧音乐流淌,郝沐宸正要开口打圆场的那个微妙的间隙——
齐奕棠忽然动了。
她极其自然、极其迅速地微微侧身,像是要拿面前纸巾盒里的纸巾。她的座位本来就靠近卡座边缘,林烬舟转身时,正好与她擦肩而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林烬舟身上的果酒香,齐奕棠身上的皂角香,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诗。
就在两人肩膀即将错开、距离最近的那几秒。
齐奕棠倾身,凑到林烬舟耳边。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残影,声音压得极低,气息轻拂过林烬舟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和一丝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淡淡书卷气的味道,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她用只有林烬舟能听见的音量,清晰而平稳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
说完,她已重新坐直身体,顺手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手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贴近和低语,只是所有人的错觉,只是一场梦。
但林烬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骤然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耳廓处,被那缕温热气息拂过的地方,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瞬间蔓延开一片灼热。那灼热以惊人的速度窜上脸颊,染红了她的脖颈和耳朵,连指尖都微微发颤,像触电般抖个不停。
齐奕棠说了什么?
她听懂了?不,她肯定听懂了!不仅听懂了,她还……回应了?用中文?用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却又如此石破天惊的方式?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刚才借着酒意和冲动说德语的孤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夹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慌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得惊人,像烧着了一团火。
她能感觉到背后数道疑惑的目光,能听到郝沐宸终于找回声音的嘟囔:“林姐?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喝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林烬舟猛地回过神。
她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指腹传来一阵刺痛,是刚才用力过猛掐出来的印子。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悸动,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有些僵硬地,转回身。
她没有看任何人,尤其是没有看齐奕棠。视线低垂,落在自己面前空了的玻璃杯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能让她避开所有探究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蝶翼收拢,藏起了所有的惊涛骇浪。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微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却无比坚定地——
点了一下头。
动作快得像错觉,但一直紧盯着她的景允墨和高语笙捕捉到了。轩玥也捕捉到了,她握着画笔的手轻轻一顿,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笔尖在纸上轻轻勾勒出一个心形。她们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了然,然后化为无声的微笑和祝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温柔的涟漪。
郝沐宸还在状况外:“点头?点啥头?林姐你真喝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
庄晏川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瞬间脸红到脖子根、却强装镇定的林烬舟,又看了看对面依旧淡然擦着手指、但耳根似乎也有一丝可疑淡红的齐奕棠,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没再说话,眼底却藏着笑意。
林烬舟没有解释。她重新坐下,端起杯子,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只好掩饰性地用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指尖的凉意稍稍压下了脸颊的灼热。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耳畔那句“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像立体声环绕般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烫人,烫得她心口发麻,却又甜得发腻。
她偷偷地、极快地从睫毛下瞥了一眼对面。
齐奕棠已经和宁疏桐重新开始了刚才被打断的低语,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她耳边扔下一颗惊雷的人不是她。只有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悸动,像雪地里藏着的一抹红梅。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林烬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郝沐宸还在兴奋地规划着警校的未来,景允墨和高语笙在一旁笑着附和,轩玥在速写本上画个不停。只记得自己的心脏一直在狂跳,脸颊的温度从未褪去,只记得齐奕棠偶尔投过来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冬日的阳光,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只记得那种巨大的、实实在在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觉得,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流过的泪,都有了意义。
直到聚会散去,大家各自回家。在酒吧门口分道扬镳时,林烬舟落在最后。齐奕棠也正好和文科班的朋友们道别,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
两人在街角的路灯下,短暂地交汇。
没有停留,没有对视,更没有交谈。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烬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悄悄缩了回去。
而齐奕棠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似乎也微微蜷缩了起来,掌心攥着一点温热。
昏黄的光晕将她们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又迅速分开,投向不同的方向。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有些心意,一旦确认,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扩散,再难平息。
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林烬舟在父亲沉默而复杂的注视下,在中央警校的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在书写一个全新的未来。
而齐奕棠,则在医学院法医系的选项前,毫不犹豫地打上了勾。目标清晰,一如既往,像一颗始终明亮的星,指引着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