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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页）

警校的夜，终于卸去了白日的喧嚣，沉成一片带着金属冷意的寂静。营房里，战友们大多收拾妥当准备歇下。

林烬舟坐在靠窗的下铺，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阅读灯，细细擦拭着刚拆解保养完的手枪零件。

冰冷的金属在她掌心被软布反复摩挲，多余的枪油被拭去，露出一层温润又冷硬的光泽，枪身的每一道纹路，都熟稔得像长在自己掌心里似的。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枪管的膛线，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那震动贴着床板传过来，透过布料渗进掌心，竟像一种隐隐的不安预警。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没有存备注，可那串数字，早就刻进了林烬舟的骨血里，是家里的座机。

尾号是她的生日0520，还是母亲在世时亲手设置的，闭着眼睛她都能背得一字不差。

擦枪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软布蹭过金属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啦”，在寂静的营房里，突兀得让人心里一揪。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屏幕的光映在她深蓝色的眼底，碎得像淬了冰的星子。

震动停下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松了口气，指尖刚要重新碰上枪管，那嗡嗡声却又执拗地响起来，带着股不容逃避的意味。

她放下枪管和软布，拿起手机时，指腹不小心蹭过屏幕，留下一道浅浅的枪油印子。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那么一瞬。

她太能想象电话那头的画面了：老宅的红木书桌前，父亲林国栋肯定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面前多半搁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氤氲的热气里，是他常年蹙着的眉头。

终究，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得平稳，可还是在安静的营房里荡开一圈淡淡的回音。

“烬舟。”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飘着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沉闷又规律，一下下敲在人心上。还是那副沉稳的腔调，带着经年累月的威严，却又奇异地，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雪初融时，冰面下悄悄淌着的暖意，微弱得几乎抓不住。“还没休息？”

“嗯，在擦枪。”林烬舟实话实说，目光落在摊开的绒布上，那些闪着幽光的零件间，还留着她指腹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把软布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指尖的薄茧蹭过布料的纹路，有点涩。

“注意纪律，别扰着别人。”父亲的叮嘱还是老样子的刻板，顿了顿，话锋忽然转了，“你们周队长，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烬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拽着，直直往下坠。周临川？那个训练时总皱着眉骂她“太拼”，却又会在她射击脱靶时，默默陪她练到深夜的队长？他找父亲做什么？是为了上次实战演练，她冒险救人被他批“无组织无纪律”的事，要来告状？还是……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手机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说了你这学期的表现。”父亲的声音里，那点缓和的意味更明显了些，甚至还掺了丝极淡的、像是憋了很久才肯说出口的赞许，“综合成绩第一，实战演练拿了最优评定，射击和格斗都是满分。周临川说，你是他这几年带过的，最有潜质的苗子，比当年的我还稳。”

林烬舟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父亲的夸奖，在她的记忆里屈指可数，每次说出口，后头总要跟着一句“还能更好”。可此刻，这话听在耳里，没有半分预想的欣喜，反倒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那是期待的重量，是传承的枷锁，她逃不掉，也甩不开。

“没给你丢脸就好。”她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要散了。

电话那头，父亲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短得像被风吹散的烟，稍纵即逝。“丢脸？你现在是给老林家争光。”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郑重起来，像是在宣布一项不容置喙的命令，“周临川的意思，希望你毕业考核稳住，争取拿个‘优秀学员’。到时候回暮云市市局，进特警队，顺理成章。我跟陈局，也打过招呼了。”

回市局，进特警队，顺理成章。

这几个字，像早就铺好的轨道，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直直地铺在她眼前。那是父亲走了一辈子的路，是爷爷用半生荣光垫出来的路，是林家几代人刻在骨血里的“正途”。

荣誉、责任、传承——这些沉甸甸的词，她从记事起就听着，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牢牢地套在头上。她好像从来没有过别的选择，也从来没被允许过，有别的选择。

林烬舟的目光从枪械零件上移开，望向窗外。

夜色里的训练场空旷而朦胧，远处的障碍墙和高网，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月光淌在训练器材的金属支架上，泛着冷冷的光。她在这里流的汗，混着泥土和血腥味；身上的伤，结痂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疤；一次次咬牙突破的极限，仿佛都只是为了，最终踏上这条早就被标记好的路，成为家族荣誉墙上，又一个没有温度的名字。

“我明白。”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