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三楼的小会议室,厚重的遮光帘严严实实地堵着窗,把天光隔绝得一丝不剩。
空气里的烟味浓得呛人,比案发那晚别墅客厅里的还要烈,吸一口都能呛得鼻腔发紧发干。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保温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用过的纸杯东倒西歪地敞着口,空气里搅着熬夜后的咖啡因苦香、廉价香烟的焦糊味,还有一股子钻骨头缝的疲惫,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白板被贴得密不透风,现场照片里的猩红地毯扎眼得很,尸体局部特写的针孔泛着青灰色,物证照片里的注射器闪着冷幽幽的光。
初步的现场示意图上,红蓝记号笔画的箭头和问号缠来绕去,织成一张乱网,把正中央那张沈浩死亡现场的广角照牢牢罩住。
男人躺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噙着点浅淡的笑意,平静得不像话,压根看不出半点濒死的挣扎。
赵队把烟头摁进满是烟蒂的烟灰缸,指节狠狠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基本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场没强行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死者体内检出高浓度□□代谢物,结合左手腕那处针孔,法医初步倾向是吸毒过量。”
他顿了顿,指腹重重戳在白板上死者的面部特写,语气里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可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针孔位置选得刁钻,地下室还翻出了成分不明的药剂,还有这个——”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满室的人,“这表情,太他妈安详了,哪像嗨死的?倒像是……睡着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老刑警们皱着眉,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年轻的则埋着头飞快翻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这片刻的骚动里格外清晰。
“技术科,微量物证有进展没?”赵队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角落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技术中队长身上。
技术中队长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现场提取的指纹、毛发、皮屑正在和数据库比对,量不大,得耗点时间。地下室冷藏箱里的药剂成分挺复杂,初步分析有多种中枢神经抑制剂和致幻成分,但这配比……”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点困惑,“怪得很,完全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种D品,更像是……有人特意调配出来的。已经送省厅了,结果得等三天。”
“法医这边呢?”赵队转过头,看向坐在靠窗位置的齐奕棠。她早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清隽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手里转着支银色钢笔,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尸检报告,还有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齐奕棠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板上那些刺眼的照片上。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像初秋的风拂过水面,不起半点波澜:“尸表检验确认,左手腕内侧针孔为生前形成,注射角度垂直略偏内,深度约1。2厘米,精准扎进静脉。针孔周围没明显生活反应,符合死后短时间内形成的特征,但结合药物代谢浓度推算,注射时间应该在死亡前极短的时间里。”她顿了顿,指尖点在报告上的一行字上,“尸体内脏淤血、肺水肿、脑水肿,都符合急性呼吸抑制死亡的特征。胃内容物和血液毒化分析显示,海洛因及其代谢物浓度极高,远超常规致死量。但……”她话锋一转,会议室里的呼吸声似乎都轻了几分,“在死者心脏血液和脑脊液里,同时检出了微量的苯二氮卓类衍生物,和地下室药剂的部分成分吻合。这种物质本身镇静作用极强,和海洛因协同作用时,会极大加速呼吸抑制的过程,让死亡来得更快。”
会议室瞬间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死者体内被注射的,绝不止海洛因一种东西。
“有被迫注射的痕迹吗?”后排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齐奕棠摇了摇头,翻到报告的下一页:“手腕针孔周围的皮肤,没有约束、挣扎造成的皮下出血或表皮剥脱,指甲缝里也没提取到他人的皮屑或衣物纤维……至少目前送检的样本里没有。”她抬眼,目光掠过众人,“但这不能完全排除被动注射的可能。如果死者当时已经意识模糊,或者被控制住了,自然没法挣扎。”
一直抱臂靠在椅背上的林烬舟,这时忽然动了动。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带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我有个想法。”
齐刷刷的目光投过去,落在这个穿黑色特警作训夹克的女人身上。
她没穿警队统一的作战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还洇着点淡淡的红。她坐姿看着散漫,背脊却挺得笔直。
赵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说看。”
林烬舟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指尖在冰凉的白板上轻轻敲了敲,没急着画,而是定定地看着那些现场照片,尤其是沈浩那张安详得诡异的脸,还有客厅里一尘不染到近乎刻板的陈设。
“我们一直在纠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吸毒的人死得这么‘规矩’?为什么现场会有不明药剂?是仇杀?劫财?还是真的意外?”她用笔尖虚点着沈浩的面部特写,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我更想问的是,‘他是谁’?沈浩,四十二岁,外人眼里是事业有成的商人,社交广,面子上光鲜亮丽,背地里却沾了D。可你们看他的家——”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奢侈是够奢侈的,却没半点自己的品味。墙上挂的名贵油画,桌上摆的限量版摆件,全是挑最贵的买,堆在一起,活脱脱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子。就像一幅用金钱临摹的画,抄了别人的样子,内里却空空荡荡。”
她顿了顿,笔尖指向客厅的全景照片:“他吸D,但现场没有半点长期瘾君子的混乱——沙发缝里没藏锡纸,抽屉角落没塞针管,毒品和工具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茶几上,甚至……有点像精心布置好的展示品。还有他这表情,既不是吸D过量的痛苦扭曲,也不是嗨到极致的愉悦癫狂,更像是……一种解脱?或者说,完成了某种仪式后的平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嗡嗡地转。有人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也有人皱紧眉头,明显觉得这说法有点离谱。
“仪式感。”林烬舟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死者照片旁边重重画了个圈,笔迹力透纸背,“现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被人精心导演过、布置过。注射的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死者的姿态平静得像睡着了,甚至地下室那些成分复杂、根本不是用来过瘾的药剂……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刻意。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吸毒过量意外,也不是普通的仇杀,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带着某种特定象征意义的‘处决’,或者说,‘献祭’。”
“处决?献祭?”赵队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指腹在桌面上敲得飞快,“动机呢?沈浩得罪了什么邪教组织?还是卷进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诡异交易?”
“我不知道。”林烬舟坦率地摇了摇头,那双蓝眼睛却亮得更甚,“但如果我们暂时跳出‘吸毒过量’或‘普通仇杀’的框架,换个角度想——假设存在一个凶手,这个凶手有极强的控制欲,追求某种扭曲的‘完美’或‘仪式感’,对药物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能精准控制剂量和注射角度,并且……很可能,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或者,他正在‘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