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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第2页）

“连环杀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出来。

“有可能是初次作案，也有可能是我们还没发现的早期作案。”林烬舟补充道，蓝眼睛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语气笃定，“这是我的直觉，基于现场那种过于刻意的‘整洁’和‘平静’。连环杀手在初期作案时，往往会带着强烈的仪式行为，通过这种行为满足自己扭曲的心理需求。沈浩，一个有污点、生活浮华又空虚的成功人士，在某些偏执者眼里，或许就是一个‘合适’的‘作品’。”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老刑警们纷纷摇头，觉得这个年轻的特警队长想象力太丰富，简直是在拍警匪片，没半点实打实的证据支撑；年轻刑警们却眼睛发亮，觉得这角度新颖又刺激，莫名的“带感”。

“证据呢？”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议论声上，会议室瞬间又静了下来。

是齐奕棠。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的报告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白板前的林烬舟，眼镜片后的眸子清澈又锐利，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林队的侧写很精彩，也很有启发性。但刑侦工作，终究要靠证据链说话，光靠直觉和猜测，走不远。”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烬舟转过身，与齐奕棠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片深邃的、带着冰意的蓝色，对上了对方沉静透彻的黑眸。没有敌意，没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只有纯粹的、理性的审视与碰撞。

“愿闻其详，请指教，齐法医。”林烬舟微微挑了挑眉，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非但没有被质疑的不悦，眼底反而燃起一丝被挑战的、近乎兴奋的亮光，像猎手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齐奕棠拿起自己的报告，站起身，也走到白板前。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学术汇报般的精准与从容，拿起一支蓝色记号笔，笔尖悬在白板上方。

“首先，关于‘仪式感’和‘处决’的说法。”她在死者手腕针孔的照片旁，用蓝色笔写下“手法精准”四个字，“针孔垂直略偏内，深度精确到1。2厘米，确实能说明注射者手法稳定，心理素质极强，可能受过专业训练，或者注射时极度冷静。但仅凭这一点，没法区分是凶手所为，还是死者自己在意识清醒时做的，甚至不能排除是懂医的人——比如非法行医者——下的手。要证明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得有更多指向性的行为证据，比如现场有没有重复的特殊标记，或者和其他案件有同类的行为模式。”

“第二，关于‘完美现场’。”她的笔尖移到客厅全景照片上，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现场确实整洁，但技术科在沙发缝隙、地毯边缘的绒毛里，还有厨房水槽的滤网中，都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微量生物检材，几根不同长度的头发，一点皮屑，现在正在做DNA比对。如果现场真的是被‘精心布置’过，这些遗漏的痕迹就显得太粗糙了，更像是凶手清理现场时的疏忽。当然，也不排除凶手是故意留下这些痕迹，干扰我们的侦查方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齐奕棠的笔尖重重落在尸检报告的复印件上，那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林队推论凶手可能‘正在练习’或追求‘完美控制’。但根据尸检结果，死者体内□□浓度极高，还混了其他强效镇静成分。这种药物组合的危险性极大，剂量稍微没控制好，就会引发剧烈的生理反应，死者的死亡过程会极其痛苦，根本不可能露出那种‘平静’的表情。除非——”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烬舟，目光锐利如锋：“凶手对药物相互作用和人体个体耐受性，有着超越常人的专业了解。并且，他可能事先对死者进行过一段时间的‘药物适应性调节’，让死者的身体慢慢适应这种药物组合；或者，死者本身对这类混合药物，有超乎常人的特殊反应。但这两种可能性，都需要我们深入调查死者的详细医疗记录、过往用药史，还有他近期接触过的人和事。目前，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支撑这个假设。”

她每说一点，就用蓝色笔在白板上对应的位置写下关键词或打上问号，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把林烬舟那充满直觉跳跃的推理，一层层剖开，露出里面缺乏实证支撑的肌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两位风格迥异的女性，并肩站在白板前，一个凭直觉和经验提出大胆假设，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一个用数据和逻辑进行严格检验，像一块沉稳的基石，坚不可摧。看似针锋相对，却又奇异地互补，像剑与鞘，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林烬舟抱着手臂，靠在白板边缘，听着齐奕棠一条条地“反驳”自己，非但没有半分气馁，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

她忽然发现，齐奕棠的“反驳”并非全盘否定，而是在帮她修正推理的边界，剔除那些过于主观臆测的部分，逼着她的思考，落回坚实的证据土壤里。

“明白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清亮，“谢谢齐法医。你的分析，帮我排除了好几个错误的方向。”她转过身，看向赵队，蓝眼睛里闪烁着笃定的光，“那我们接下来的重点就该是：一，深挖沈浩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他近期接触过的、懂医药的，或者行为举止反常的人；二，详细排查他所有的医疗记录和用药史，包括私人诊所和黑市购药的渠道，看看有没有‘药物适应性调节’的迹象；三，把现场遗留的微量生物检材和地下室的不明药剂，列为最高优先级的检验项目，加快比对速度，同时找找这些东西和其他未破案件的串并线索；四，”她顿了顿，语气郑重，“我建议，扩大排查范围，梳理近半年来，全市甚至全省范围内，有没有其他死因离奇、尤其是涉及药物过量，且死状‘平静’的非正常死亡案件，看看能不能找到并案的可能。”

赵队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看看白板上逐渐清晰的侦查思路，又看看面前这两个一个锐利如刀、一个冷静如冰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的光。他用力一拍桌子：“就按这个思路来！各组立刻分工，马上行动！散会！”

人群呼啦啦地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报告和笔记本，议论声此起彼伏，三三两两地朝着门口走去。

林烬舟也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正在仔细收捡公文包的身影。

齐奕棠似乎有所感应，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少了会议上的针锋相对，少了理性审视的锐利，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那是专业上激烈碰撞后，对彼此能力的重新认知与认可，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对“对手”亦是“队友”的微妙感知。

林烬舟对着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黑色的外套下摆，在门框边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齐奕棠看着她挺拔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整理着公文包里的文件。只是，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份详尽的尸检报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方才会议上，那双蓝眼睛里，被她的“反驳”点燃的、毫不退缩甚至带着点兴奋的挑战亮光，和此刻脑海中突然闪过的画面——那个不顾一切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从高处坠落的钢管的黑色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冷静锐利、带着一身锋芒的“林队”，和记忆里那个会在阳光下的球场上耀眼奔跑的少女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加……具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锐利吸引力。

她轻轻合上公文包的搭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站起身，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凉意的风，缓步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