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日的清晨,天光未亮。齐奕棠独自驾驶着车,再次驶上了通往那个海边小镇的公路。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计划行程,只是凭着内心一股朦胧的冲动,在醒来看到窗外灰白的天色时,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背包,便发动了引擎。
公路在晨雾中延伸,两侧的田野和树林还笼罩在朦胧的睡意里。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她没有开音乐,也没有收听广播,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不断被车灯劈开的、泛着湿气的黑暗,任由思绪在寂静中漂浮。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和林烬舟一起。是她们难得的、避开所有人、偷偷“私奔”出来的一个小假期。
林烬舟开车,她坐在副驾,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她伸手过去,握住林烬舟放在档位上的手,感受她掌心干燥的温度和薄茧的触感。那时的心情,是放松的,愉悦的,充满了对短暂逃离的期待和对彼此陪伴的满足。
而今,只剩她一人,握着冰冷的方向盘,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心情却已是沧海桑田。
天色渐渐亮起,由深灰转为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红。当海平面那抹熟悉的、宽阔无垠的灰蓝色跃入眼帘时,小镇也近在眼前了。
依旧是那些低矮的、色彩明快的房子,安静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而清新的气息。时间还早,小镇尚未完全苏醒,只有早起的渔民和几家早餐店亮着温暖的灯火。
齐奕棠将车停在她们上次住过的那家酒店附近,然后,徒步走向记忆中的那片沙滩。
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裹挟着白色的浪花,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扑向金黄色的沙滩。涛声阵阵,低沉而雄浑,亘古不变,瞬间淹没了身后小镇微弱的市声,也仿佛冲刷掉了她一路带来的、属于城市的尘埃与喧嚣。
她脱下短靴和袜子,赤脚踩在细软微凉的沙子上。深秋的海水已经很凉,初接触时,脚心传来一阵刺激的寒意,但她没有退缩,一步步,向着潮水走去。
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背,脚踝,小腿肚……寒意刺骨,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的刺痛感。她沿着水线,慢慢地、漫无目的地走着。海浪时而涌上,打湿她的裤脚,时而后退,留下细腻的泡沫和湿润的沙痕。
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
她只是走着,什么也不想,或者说什么都想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想。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上,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潮声,鼻端是咸腥清凉的空气。
走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跃出海平面,将万丈金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跃动的金鳞。沙滩上开始有三两早起的游客或当地人出现,远远的,像一个个移动的小点。
齐奕棠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大海。海浪在她脚边温柔地起伏。
她从随身的小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比拇指略粗、约十公分高的、密封的透明玻璃小瓶。瓶身很厚,做工精致。而瓶子里,装着大约三分之一容量的、极其细腻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林烬舟的骨灰。是葬礼后,按照她的遗愿,交到她手中的那一部分。她没有全部带来,只取了这小小的一瓶。其余的部分,她留在了身边,放在了公寓里一个安静的位置。
她握着这个小瓶,瓶身冰凉。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粉末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质感。她低头,看着瓶中那安静的灰白,看了很久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瓶,在灰白的粉末上投下奇妙的光影。
她抬起手,用牙齿,轻轻咬住了瓶口那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旋盖,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密封被打开了。
一股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燃烧后的矿物质混合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属于林烬舟本身的、冷冽气息的细微味道,逸散出来,瞬间被海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