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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2页）

“我方将从三个层面论证‘机遇大于风险’。第一，事实层面：回顾历次技术革命，短期阵痛从未改变长期福祉跃升的总趋势。AI作为工具，其风险本质是使用者的风险，可通过法规与伦理构建有效管控，而它带来的生产力解放、疾病攻克、知识普惠等机遇是实在且巨大的。第二，逻辑层面：对方所担忧的‘风险’，多数属于‘未知’而非‘已知风险’，以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去否定已显现的积极现实，是本末倒置。第三，价值层面：人类文明的进程，正是不断驾驭新工具、拓展认知边界的进程。因惧怕风险而止步不前，才是最大的风险。”

她的立论结构清晰如金字塔，每一层都有扎实的数据或权威报告支撑，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她的语调始终平稳，节奏控制得当，即使在列举复杂的数据时也毫无滞涩，像在念一串熟悉的数字。她的发言，将甄云舒营造的感性氛围迅速拉回到理性论证的轨道，让全场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林烬舟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那个白色身影上。

看着她在自由辩论环节，如何快速抓住对方陈词中的概念模糊处，用精准的提问逼对方澄清，从而瓦解其论证基础；看着她如何面对文科班二辩尹清涵犀利的连续诘问，不慌不忙，用“分类讨论”和“归谬法”逐一化解，并顺势抛出己方更深入的反问；看着她如何在己方略显被动时，用一句简洁有力的总结：“所以，对方辩友担心的其实是监管滞后问题，而非AI技术本身的问题，这恰恰说明机遇窗口期需要我们更积极地构建规则，而非放弃发展。”瞬间扭转攻防态势，掌握主动权。

齐奕棠的辩论风格，与她本人如出一辙：冷静，精准，高效。没有煽情，没有表演，甚至没有多少表情变化。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冷静，赋予了她的言辞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输入问题，输出答案，过程中剔除了所有情绪噪音，只留下纯粹的逻辑骨骼。

当庄晏川进行完充满激情的总结陈词，比赛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礼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输赢尚未宣布，但气氛已然沸腾。

林烬舟坐在掌声中，没有跟着鼓掌。她只是看着台上正在整理笔记的齐奕棠。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刚才在辩论中凌厉如刀的眼神已经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思想交锋只是按下了暂停键的日常。

评委退席评议。台下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蜜蜂在扇动翅膀。

郝沐宸兴奋地转过头，撞了撞林烬舟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太帅了！齐奕棠刚才那几个反击，绝了！你没看到对面那几个的脸色，都绿了！”

林烬舟“嗯”了一声，目光却依然没有离开台上。

她想起齐奕棠在反驳对方关于“AI导致人类创造力退化”时说过的话：“工具从不扼杀创造力，只会拓展其边界。恐惧源于陌生，而突破源于理解与驾驭。”

恐惧源于陌生，突破源于理解与驾驭。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长久以来对抗内心痛苦的方式，是逃避，是压抑，是用酒精麻痹神经，是筑起高墙隔绝一切。而齐奕棠的方式，是直面，是剖析，是用理性和秩序去理解和……驾驭？

她能驾驭吗？驾驭那些如影随形的失去感，那些深夜啃噬心脏的沉重，那些对再次失去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不知道。

但她看着台上那个刚刚用逻辑与言辞进行了一场漂亮“驾驭”的人，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似乎被那冷静的锋芒，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不是共鸣，不是理解，甚至不是认同。

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种与她的泥沼挣扎截然不同的、面对复杂与混乱的方式。一种更冷，更硬，但也可能更……有效的方式。

评委回来了。主席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宣布比赛结果：理科班获胜。最佳辩手：齐奕棠。

礼堂里掌声雷动，欢呼声响彻云霄。理科班的区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郝沐宸和庄晏川激动地跳起来，冲上去和队友们紧紧拥抱。齐奕棠被簇拥在中间，接受着老师和同学们的祝贺。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像冰雪初融，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烬舟依旧坐在原位，看着那片欢腾的海洋中心那个白色的身影。

然后，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喧闹的礼堂。

走廊里安静许多，夕阳的光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拉得很远。她慢慢走着，脚步很轻，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齐奕棠平稳而清晰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那双在辩论时格外锐利沉静的眼睛。

外面天色渐暗，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把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里面一个硬硬的小铁盒——那是父亲书房里那种棕色酒瓶的便携装，不知何时被她放进去的。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夜色像墨，缓缓晕染开来，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朦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