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奕棠面前站定,林烬舟微微歪了下头,抬手抹了一下颊边的灰尘,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擦伤的地方,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下一秒,她的嘴角就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有些张扬,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伤痕和疲惫,让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和警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漫天的星光。
“齐法医,”她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晰有力,语气里透着一股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我这次可没违令,完整归赵。”
她指的是上次违令冲进火场救她的事。此刻带着伤,却用这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在说:你看,这次我守规矩了,也把人抓回来了,没给你再添麻烦。
齐奕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漫上耳根,烫得惊人。可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静,只有那双总是盛满理性的黑眸深处,有细微的波澜轻轻漾开,像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
她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从随身带着的勘查箱侧袋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包独立包装的医用酒精棉片,还有一张创可贴,递了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矿泉水瓶身,那点凉意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伤口处理一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同事间的关心。
林烬舟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她平静的脸,看向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黑眼睛。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但眼底的光芒却更盛了,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跃。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齐奕棠,目光专注而炽热,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刻进心里。
几秒钟后,她才伸出手,接过了水和创可贴。指尖与齐奕棠的指尖,有了极其短暂的、一触即分的碰触。她的指尖温热,带着战斗后的灼热温度,而齐奕棠的指尖,却是微凉的。
“谢谢。”她低声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滚动着。清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混着汗水和灰尘,在脖颈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然后,她拿起那张创可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齐奕棠,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带着点痞气的弧度:“这儿光线暗,我自己贴,怕是要歪。齐法医,帮个忙?”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玩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期待,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破茧而出的东西,像蓄势待发的潮水。
齐奕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耳根的热意,几乎要蔓延到脸颊。她看着林烬舟嘴角那处新鲜的、还渗着一点血丝的擦伤,又看了看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灼人的目光。
理性告诉她,应该拒绝。这点小伤,她自己完全能处理。
可身体却先于理性,做出了反应。
她沉默着,从林烬舟手中拿回了那张创可贴。拆开包装,取出那片小小的、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大概是郝沐宸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急救包的,幼稚得可笑。
然后,她上前一小步,抬起手,指尖捏着创可贴,凑近了林烬舟的脸。
距离,瞬间被拉近。
她能闻到林烬舟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烟味、汗水味、海风的咸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却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毛孔,看清那处擦伤边缘微微翻起的皮肉,甚至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能感受到她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正拂过自己抬起的手腕,带着微微的痒意,一路痒到心底。
林烬舟很配合地微微低下头,方便她的动作。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齐奕棠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她沉静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起的、淡粉色的唇瓣。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深邃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里面盛着的情绪,浓烈得化不开。
齐奕棠努力让自己的手不抖,指尖捏着创可贴,精准地、轻轻地贴在了那处擦伤上。动作很快,一气呵成,生怕慢一秒,就会泄露自己心底的慌乱。
贴上后,她的指尖似乎无意中,轻轻拂过了林烬舟脸颊的皮肤。触感微热,带着战斗后的潮意,细腻得不像话。
两人都因为这极其短暂的触碰,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海风都停了下来。
齐奕棠迅速收回手,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她的脸颊在夜色的掩护下,泛着可疑的淡红,但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好了。回去记得让医生再看看肩膀。”
林烬舟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张带着幼稚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齐奕棠指尖那微凉的、轻柔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痒得厉害。她看着齐奕棠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了,像是盛满了一汪月光。
“嗯,知道了。”她应道。
周围,队员们正在清理现场,押解犯人,嘈杂而忙碌。警灯的光芒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彼此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她们两人之间,却仿佛有了一小片无形的、安静的结界。方才那生死关头的牵肠挂肚,成功后的如释重负,还有此刻这看似平常,却暗流汹涌的短暂接触与对视,将某种早已在心底滋生的暧昧,在危险过后的松弛与疲惫里,悄然催化,升温,发酵。
如同经年的老酒,在启封的瞬间,香气四溢,诱人深入。
而她们,一个嘴角贴着卡通创可贴,笑容张扬;一个耳尖泛红,目光微闪。
并肩站在结案后的码头夜色里,站在硝烟将散未散的余烬中。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某些未曾言明的东西,已然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里,野蛮生长,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