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郑礼叹口气,一边叹,一边努力将气氛调和起来:“你告假暂避也是个方儿,我就是转达一下,你这趟回京,再想出来,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
“要不就留在青山县吧,不走了,置办个宅院,再买几个人,做个田舍汉也没什么不好。”
说这句玩笑时,卫勋如冰的面色稍稍缓和。感觉此处话还没说完,除却这些,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但却不能想,似乎到了这里,就该坚决画上终点。
只要不去深思到底未尽的话语是什么,就不会产生剩余的遐想空间。
那头郑礼听得哈哈大笑,自然晓得他是在说笑,他要当真留在这小地方不走了,京城的卫家怎么办?河西的卫家军怎么办?
笑得眼泪都出来,郑礼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道:“要我说啊,也不是没法子,你赶紧回京成个婚,多生几个孩子,你在外边,京里有软肋被宫中捏着。虽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多少能缓和些个。”
卫勋半分未被劝动心意,仍旧半是玩笑口吻道:“照你这样说,我现在成婚,岂不是害人不浅。”
郑礼并不听他的,一股脑劝道:“我师父不是给你定下了施家十六娘子嘛,她老人家看事就从来没走过眼。那施家三娘前年进了宫,圣宠不衰,牵着施家全家鸡犬升天。这么好的亲事,你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好事都要走脱!有施家相助,料高相公也不敢轻易拿你如何。”
卫家世代忠良,如今却要依仗裙带关系苟存于世,卫勋闭眼无奈讥讽道:“施十六娘金枝玉叶,倘若让她随我走河西,从此风沙盖面黄土朝天,她可愿意走?”
如果留在京里,无论如何都会沦落为用来要挟他的棋子,落得半生可怜。
能与他为妻的女人,必然不能是那些千娇百媚的金贵小姐,需得是坚韧的、隐忍的、聪慧的、耐得住磋磨的。
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身影,一晃而过,跌进升腾的沙雾里碎开。
卫勋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一时心神剧震,根本不敢深思。
只是外面神情一点不显,郑礼无法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只一门心思接着说施十六娘:“我家慧娘自小与施家往来不少,我问过她,她说那施十六娘仙姿佚貌仪态万方,要不是早早定下了亲事,一定早就被媒人踏破了门槛求娶。”
说来说去,郑礼其实是来前受了夫人慧娘的托,替施十六娘去试探卫勋的反应:“你就当真不心动?”
卫勋侧目看着老友,察觉出一丝牵线搭桥的嫌疑,但也没什么关系,他将自己的打算和做法和盘托出:“这几年我已三番五次去信施少保,请他取消婚约,少保却借故百般推脱。我只是不愿直接遣人大张旗鼓登门退亲,施十六娘毕竟是女子,叫她当众落了脸面,实在不好看x相。”
“啊?”郑礼没想到他竟然做得如此决绝,也暗骂施少保为人下作,既不肯直接退亲,同时一壁找着各种理由拖延成亲时机,实质还是在赌、在等,嗅着朝堂上来来回回的风向,看他卫勋不日究竟是接着风风光光回河西当他的大都督,还是一朝差错,沦为永无翻身之地的阶下之囚。
竟然兄弟心意已经如此坚定,郑礼倒也不好再劝,想必那施十六娘还不知道父亲的打算,还一门心思托了郑夫人前来试探传话。
郑礼不捉摸待嫁小娘子千回百转的心思,心里只盘算着回去向夫人交差的活计,便随口问卫勋道:“那你可有心仪的女子?慧娘没嫁我之前与京中的小娘子们常来常往,你看中了谁,我使了慧娘去替你相看说合就是。”
其实郑礼说这句话时,心中压根没报半点期望,以他十几二十年来同卫勋打交道的经验猜测,肯定只能得一个冷冰冰的回绝。
没想到,在冷冷的回绝之前,卫勋启唇,而后竟然经历了一个大约呼吸间的停顿——
不仅郑礼没有想到,让卫勋自己也没有想到。
突如其来一阵狂风,从李沧坟丘的方向卷起一片沙尘,朝闲话两人迎面扑了过来,风沙的迷阵扑朔迷离,叫人迷了眼睛、糊了口鼻,只能下意识偏头去避。
郑礼为这一个短暂的停顿而好奇,抬手抹了一把嘴上的风沙,正待追问时,风渐渐停了,打着圈儿的风沙缓缓落在地上,他听见卫勋答道:“没有。”
卫勋略作停顿,而后斩钉截铁道:
“绝对不会。”
第32章往事
邵代柔领着郑夫人一行人出来,陵园子里绕来绕去找不到坐处,眼见郑夫人脚下灌了铅越走越慢,邵代柔无法,只好指着旁边的石阶问道:“一时半刻也变不出个坐处,夫人先在这里歇一歇脚,好不好?”
郑夫人还没回话,她身旁脸黑如墨的老妈子先开口抢话了:“夫人身子娇贵,那石阶冷冰冰的,千万别想着坐一会子便罢了,仔细寒气钻入了肌理,想要拔除还得费好一番调养。”
话虽在理,语气却是极为不善,显然那不屑一顾的眼神是冲着邵代柔来的。
不过邵代柔无所谓,她的心肠早已在各家走动时千锤百炼,夹枪带棒的语气伤不了她半分,遇上她不高兴的时候,说不准还要回敬几句呢。
只是作陪郑夫人到底是受卫勋所托,就算说不上是爱屋及乌,好歹沾着几分人情往来,邵代柔态度很是友善,她想了想,守园人屋子里有不少凳子,暂且借一两个过来不是难事,于是说:“那我去张罗几张杌凳来,此处艰难些,请郑夫人忍耐些个。”
“什么夫人夫人的,把人都叫生分了。邵大嫂子叫我名字就好,我名慧娘,娘家姓毛。”毛慧娘有些难为情地嗔怪了身旁的妈妈一眼,倒是十分客气地点了几个郑家下人,“哪里好叫大嫂子动手呢,为难的是只有邵大嫂子认得路,还劳烦邵大嫂子领着我的人去抬来。”
那妈妈脸色仍旧不善,邵代柔看也不看她,只朝毛慧娘笑了笑:“我脚程快的呢,慧娘等我片刻。”
邵代柔带着几个郑家下人走远了,毛慧娘终于不再强撑,见周围无人,有些懒散地塌了塌腰,微微拧起眼角含笑嗔怪,眉眼间是未经过风霜的天真与轻松,“真是奇也怪也,妈妈平常是最善性的人,邵大嫂子不过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可怜村妇,妈妈又何必同她过不去呢。”
伏妈妈想说什么,却忍了忍,“夫人听奴一句话,别跟她交往过深就是。”
毛慧娘只当奶母是嫌弃邵代柔出身微贱,笑着摇了摇头,柔声劝道:“妈妈明知良人最是看重出生入死的一帮长行,李沧大哥前脚刚去,我后脚便冷落他家未亡人,叫良人看了心里多余生一分嫌隙,何苦来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