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听慧娘称郑礼为“良人”,伏妈妈心里还有些别扭。
那郑礼,原名郑厮儿,胎投得不好,命数倒是好得不得了,在路边快饿死时候被卫家大爷捡回了家去,试了试拳脚,发觉竟是练武的好苗子。
于是卫娘子给赐了名叫作“礼”,认下来做了徒弟,还给他说上了毛家千金万金的娇娇小姐。郑礼本人呢,也算是个争气的,肯拼,肯吃苦,人也还正直,搏了个武状元的头衔,从此算是平步青云。
不过无论如何,哪怕时至今日,郑礼的出身仍旧是毛家上上下下心中的一根刺。
小夫妻感情好是好事,伏妈妈自然不会连这点芝麻小事都拎不清,说起来姑娘嫁了他也没什么不好,卫家是卫娘子当家,家中女人的地位奇高,郑礼在卫家二英的教养下长大,也承袭了些许卫家门风,不纳妾、不宿妓,家中大小事务皆交由夫人主张,抛开那些家族脸面的门面不谈,真计较起过日子,姑娘嫁给这样的郎君当然是好的,要是嫁到那深不见底的大宅门里去,光是一日一日理会那些莺莺燕燕也够得糟心的。
伏妈妈想得远了,被毛慧娘一句娇滴滴的娇嗔拽回了深思,“妈妈要是再不说话,我就不听你的了!”
“夫人年纪轻,怕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了。”伏妈妈还是虚虚实实,“总之莫要跟她走太近,平白叫她带累坏了风骨。”
伏妈妈这头越是讳莫如深,就越是叫毛慧娘好奇坏了,她晃着妈妈胳膊纠缠道:“这趟是为了送别李沧大哥而来,与邵大嫂子完全不说话肯定是行不通的呀,良人要是问起,我怎么解释才好呢。莫如妈妈把里头行情告诉我,我晓得缘故了,才好斟酌交通深浅呀。”
伏妈妈一向拿她的娇缠无法,只好交代道:“夫人可曾听说过……”
迟疑着望了望四周,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放眼望去,除了几个郑家自己人,就只有告不了密的死人。
伏妈妈压低了嗓音:“夫人可还记得邵公爷府上的盈夫人?”
毛慧娘诧异地瞥她一眼,“那是自然,当初闹了那么大的故事出来,谁人不知呢!”
话还未落,就忽然生出了些联想,邵公府……说起来,邵大嫂子也姓邵……
毛慧娘微微变了脸色,若有所思。
想到曾经的小小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即使宅院里没有风风雨雨,见也该见识些。伏妈妈见状,不再瞒她,将一切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故事的开头总是轻松愉悦的,义气风发的年轻小公爷头一回下江南,当地官员为了巴结京城来的贵人,自然是点了娇美行首作配。
邵公爷下了马后的第一顿晚宴,便见到了以一把好嗓子迷醉烟雨的江南第一名妓莺娘。
桨声灯影迷人眼,邵公爷对貌美行首一见倾心,不惜重金赎身,相约余生,一路将人北上带回了京城。
邵公府的老太君早已得到消息,震怒不已,对外放言,邵家便是纳妾,也只纳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邵公爷哪里舍得,却又犟不过母亲,只好假意已经将莺娘遣走,实际暗中置办了一座宅院,将人安顿了下来。
不多时,莺娘有身孕的消息传到了邵公爷夫人陈氏的耳朵里。陈氏寻了个邵公爷外出的时机,独自前去与莺娘周旋。
期间陈氏与莺娘之间发生了哪些交涉不得而知,只晓得最后陈氏抬手怒扇了莺娘一巴掌。
莺娘被扇得踉跄几步,肚子撞在桌角上,好不容易保住了腹中孩儿,生下了早产的邵平叔,却从此失去了再做母亲的资格。
邵公爷喜得贵子,又被激起了怜香惜玉的心,从此拉开与陈氏夫妻不睦的开端。
等啊等,莺娘带着儿子熬了几年,终于熬到邵府老太君百年。还没过孝期,邵公爷就赶紧着将莺娘母子迎回了府中。
只是再张扬的章台过往,终究也上不得台面,世间自此再无莺娘,邵公爷取了谐音字,公府上上下下谁不尊称一声盈夫人。
而陈氏夫人亦心灰意冷,在后院中搭起一座佛堂,从此青灯相伴,不理俗事。
若是故事停留到此处,仅仅是令人唏嘘作叹,还不至于造成后来覆水难收的可怕局面,可惜命运的步履却仍旧走了下去。
莺娘——此后应该称作盈夫人了,盈夫人并未因无出而受到邵公爷冷落,她深谙男人的劣根性,从未相信过他在温存之后说出口的任何承诺,而是以温柔隐忍作刃,讨好他的其他子女x,为他安排各种美妾,操持插柳宴让他风光京城,一步一步的,夺下了掌家的权力,成为了公府真正有实无名的正室夫人。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得到了,再没有图谋,也没有所求,一日胜一日的富贵在身上化作锦衣,腹中却一日更塞一日隐隐作痛,当年那个耳光之仇像是眼前浮华画面里的一柄利剑,她琢磨着、钻研着,钻进牛角尖里,越走越窄,直至无路可退。
谁也没有察觉到盈夫人那欢欣外表下一颗近乎魔怔的心。
她端了一盏慧仁米粥,前往佛堂,假意求和,甚至连下人都没有遣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毒杀了公夫人陈氏。
陈氏夫人血洒佛像,不得了了,尖叫声彰显荒唐,邵公爷从勾栏里被匆匆赶来的管家叫出香被,陈府太妃一把年纪披上霞帔进宫告御状,惊动了皇后。
为了给宫里一个交代,为了还陈家一个公道,邵公爷一尺白绫处置了盈夫人,当日从厨上采买的厮人到佛堂唱喏的姑子,全数杖杀,无一幸免。
一场惊动京城的骇人血案,唯一没有被迁怒的是盈夫人儿子邵平叔,盈夫人固然有错,到底邵平叔还是邵家的骨血,罪不及他。
邵平叔胆战心惊在府里窝囊了几日,外头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言风语,邵平叔是盈夫人尚在外宅时所怀,宅子不比深宅大院,日日人进人出松松散散,邵公爷也不是日日留宿,所以……
邵平叔到底是不是邵公爷播的种?
传言越发有板有眼,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也成功在邵公爷的心中种下了一根怀疑的尖刺,他以为盈夫人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没想到她却是一朵心狠手辣的食人花,他将邵平叔当作亲生儿子来疼爱,事实又到底是不是同他所料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