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熊氏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方才被他一把推倒在地,来不及爬起身,裂纹眨眼间蔓延至她摔倒的地方,让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横倒着掉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漫灌进嘴里,熊氏拼命扑腾着,呼喊着别无选择的求救对象:“救……救我!七郎——七郎——”
李老七穿着湿透的鞋靴站在岸边,低头看着不远处,熊氏的头发衣裳全都湿透了,乱七八糟沾在臃肿的身体上,黑影在哑黑一片的水里扑腾出冰冷的水花,简直像索命的水鬼。
“你拉我一把!你救我,救我啊七郎!”熊氏绝望地呼救,试着将两个人拉回同一个坚不可摧无可否认的阵营里面,
“你忘了?我帮你杀了老太爷!只有我帮你!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如果说李老七本还有几分犹豫,这番话就算是彻底将他心中的阴暗面点醒,熊氏是他杀害李老太爷的唯一知情者,如果熊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处理掉她那个陪嫁带来的心腹……
他低下头,举起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而颤抖的一双手,怔怔看着。
这双手,反正已经沾了不止一条人命,再多一条,又有何妨呢。
他再也没有说任何话,静静聆听着示弱的呼救,以及变得绝望之后那凄厉的、充满诅咒的咒骂声。
即便再不喜欢,毕竟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不舍和难过都还是有一些的,李老七甚至有些感恩这冰凉刺骨的水,为他内心的痛苦节省了很多时间。
不过一会儿功夫,扑腾的水花就越来越小,呼救声和咒骂声都越来越微弱。
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李老七只听见心跳声伴着风声在胸腔里隆隆巨响,仅剩的一丁点悲伤被风一卷,也一并沉没到河底——
如今老头没了,熊氏也没了,等过几年卫勋贵人事忙忘了这里,还有谁能阻碍在他跟小寡妇之间?
河水卷着碎冰流走,像是带走了他人生中的重担,李老七神经紧绷着,却感觉浑身都轻松了,竟然在他自己都不自觉的时候就拿腔哼起了调:“只恐你来得,去不得——”
前方稀淡晦暗,余光里,似乎还有一个在晃动的身影。
李老七脸色一凛,快速几步上前,拨开腐枝枯叶,小小的一团人影抖如筛糠,她已经尽量将存在感缩减到最弱,但她还是被发现了。
那是被怒气冲冲的熊氏一路拽过来的丫鬟小花,满脸泪痕,咬着小小的拳头颤抖着回过头来。
“你全看到了?”
李老七望着她,重重一叹息,面色却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扭曲。
他一步一步走向小花,被水烟熏得黑黄的手慢慢掐上她的脖子。
枯草叶被踹得七零八落,微弱的尖叫声只短促响了几下便戛然而止。
“唉,这实在不能怨我啊……”
李老七擦了擦手,缓缓站了起来。
小花很轻,拖起来毫不费力。
沉闷的“噗通”一声,
这个不宁静的夜,终于静了。
第52章告诫
廊下的白幡白灯笼还没收起来,花了大价钱置办的,眼下都是现成照用,日子长了,长长的白幡底下扫过被雪沾湿的黄土,被一双双不常清洗的脏手翻来翻去,杂乱的黑黄着。
邵代柔就在那不再白净的白幡里不停穿梭来去,掌家的熊氏没了,即便邵代柔再不情愿,也得帮着几位李家婶嫂料理起种种事宜。
刚吃了口早已泡得没了滋味的茶水,后头又来人催:“哟!我的大奶奶,你怎么还闲在,外头又来客了!”
邵代柔在浑浊烟味与人味里艰难吸了口气回神,不冷不热呛话回去:“催什么催,人家是吊唁的,还怕人跑了不成?”
抱怨归抱怨,事情还是要做,邵代柔将几位乡亲请进灵前,光被层层白幡遮挡,阴暗潮湿,再听李老七一遍一遍向来询问的亲友复述熊氏的死:“……她日夜照料老太爷,熬得人都枯瘦了,这不,老太爷撒手去了,她承受不住,一个恍惚间走到了冰面上,谁知那冰面竟……”
讲到关键处,恰到好处哽咽一顿,抬起手背抹一把干涸的眼睛,抑扬顿挫悲叹道:“冰面竟是裂了!”
他这一哭,在场众人全都呜呜咽咽哭起来:“七太太在世时料理家事照顾长辈,最是宅心仁厚,街坊邻里都有目共睹。”
李老七假哭几句,又说道:“还有与她陪嫁来的妈妈,怕是见她落河慌忙跳下去救,河水湍急,也一并随着去了……”
众人继续跟着感叹:“倒是个忠仆。”
“这也好,起码七太太一路走得不孤单。”
哭是哭的,只是这哭远不如当初哭李沧来得壮观,李老太爷不过一段落幕的老旧朽木,属于他的壮观停留在过去,而熊氏就跟没什么值得哭的,连她自个儿生的孩子都没掉几滴眼泪,大家心知肚明,李老七迟早还会娶新妇,会有新的宗妇来取代熊氏的故事,不值得大动干戈的哭。
所有人都在做样子,邵代柔只能干站着,扯着缟衣宽摆遮了遮脸,随便呜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