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立刻就呵呵笑起来,心不由人,她的所有情绪都像被丝线牵着,线的另一端就系在他身上——哪怕不是他的本意,她的心绪也在跟着他简简单单的一言一行而颤动。
其实她不贪图这座煊煌大宅的一分一毫一针一线,对管家这件劳心劳力还极易费力不讨好的事本身也压根毫无兴致,她只是想离这座宅邸更近些、再近些,离卫府更近了,也就离卫勋更近了。
哪怕身体还远着,人也是近的。
得偿所愿的感觉让笑容在嘴边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眼底也控制不住汨汨涌现出流动的光彩,好多话不能说出口,干脆什么都不说更好,她把眼看着他,明明就是眼前人,竟有几分望眼欲穿的滋味。
卫勋双手把膝坐着,眼睛落在膝盖上也依旧知道邵代柔在看他,她在炕桌上托着腮,歪着脑袋,眉毛是如何弯着,双眼是如何眯着,脸颊是怎么因为室内的温暖蒸出了月季般的红润色泽,微微咬住下唇露出的齿又在闪动着怎样类似珠母的光泽——
但他不能回看。
所有的画面一一在他脑海里生动地描摹过,但他一眼也不能转头去看。
注意力摇晃着落不到实处,还有要往她身上飘荡的趋势,卫勋只能往另一侧去品侧方偏几上的香,希望能够借此分散掉一些心力。
但这份尝试也是徒劳的,分明燃的是静心安神的沉香,今天的烟却怎么都静不住似的,左摆右扬,渐浸的香气在两人身周弥漫,所有袅袅的白烟终将聚散在她露在衣领外头的一截细白的颈子上。
庭外素雪映流月,屋内香浮茶点间,香雾将空间晃得朦朦胧胧恍恍惚惚,这是一个世间轮转规则之外完全隔绝的瞬间,他们停留在这个昏黄的瞬间之内,像是两个人一起在做一个看不清的梦。
共处的每一刻都像是要走向不知道何时发生的终点,反倒让邵代柔产生出一种看一回少一回所以要看回本的执着,
她确定卫勋对她目不转睛注视的无声纵容,是慈悲?是不忍?还是其实他也在某个刹那间有过在理智秩序之外的动摇?
大概是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无所谓了,反正只要她不提,卫勋那么好的人,应该是说不出口要催她赶她走的话来的。邵代柔决心容许自己再厚着脸皮捱延半柱香——再半柱香,她就走。
卫勋也没有开口,他冷静地旁观自己胸膛里一块正在缓缓塌陷下去的地方,镜会染尘,心难静难澄明,就再厚颜强留她一炷香吧,他想,梦幻泡影,不算越轨。
最后一炷香,他便送她回去。
第83章承接
从那天回去,邵代柔当真跟着兰妈妈学着操持起卫府家事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卫家虽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家业照旧是大得唬人,忙忙遭遭的一天一天过,离年关又更近了些。
这天清早一起来,就听见闹哄哄的,一茬一茬店家往角门上拉车送东西。
邵代柔从人堆里挤出去,找着正拿着单子在弯腰清点的兰妈妈,问了才知道,箱子里的东西都是给卫家军阵亡将士的家里人预备的。
兰妈妈慢慢捶着腰直起身来,“就凭着朝廷发的那点银子,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得过得紧巴巴的?我们小二爷说是愧疚,其实我看就是心肠好,逢年过节总要给点意思,每年都要砸不少钱进去。”
邵代柔赶上去扶兰妈妈,说:“二爷做着积德的事情,一定会有福报的。”
其实她从来不信什么神啊佛的,但凡有关卫勋的,她才宁可信其有。
兰妈妈不藏私,尽管知道邵代柔迟早是要嫁出去的,还是把所有与卫家相关的事都一一教她,边讲边细细叮嘱道:“这些东西尤其要仔细,小二爷历来是要亲自过目的。”
“哎,我晓得了。”邵代柔应着,也不因为早晚要离开而敷衍,用心记着。
整个上午都耗在这件事上,过了午后还要跟卫勋一道出门。兰妈妈不放心管事的,样样都要自己上铺子里去看过,这回说要带上邵代柔一起。卫勋呢,正好要跟一班卫家长大的官员们在秋宝楼聚一聚,便说顺道送她们一程。
临要出门子,兰妈妈还在拉着邵代柔絮絮叨叨,念叨到一半一拍脑袋说对了,去探她脸上的神情:“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小二爷让我去给奶奶寻觅良缘,巧了么这不是,我还当真给奶奶找着了一份天赐的缘分。官人姓杜,夫人过门子不久就去了,后头亲事又因为给亲娘守孝耽搁了下来,人是品行好得没得说,街坊四邻谁人不夸谁人不赞……”
眼看着卫勋远远在马车前等着她们,邵代柔心已经飞过去了,只管嗯嗯啊啊地囫囵听着,脚下早已拔起往门口走。
兰妈妈拔腿在后头追着:“我回头要一幅画像回来,奶奶先瞧一瞧合不合眼?合眼了,我再去说?”
邵代柔不大想应给她说亲这桩事,只说:“妈妈掌过眼就是了,妈妈眼睛最毒,说是就错不了的。不瞒妈妈说,我是没存再嫁这个心的。”
“我的奶奶哟,这么天老大的事,哪有自己不上心的?”兰妈妈直呼着天爷,追上去后又是对着卫勋好一通埋怨,“上什么酒楼,把人都叫到家里来多好呢!我也好久没见着这些孩子了。”
卫勋笑着搀她上马车,只说下回。
都搀过兰妈妈,留着邵代柔给小厮扶太说不过去,卫勋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邵代柔伸出手:“大嫂请。”
邵代柔别开眼,虚虚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突然有礼得过分:“谢过二爷。”
手臂轻轻地往上一抬,把她的心也跟着举到天上飞起来,坐到马车里依旧是脑袋晕乎乎的,好在一路上兰妈妈话不停,没让她的失神暴露得太明显。
直到兰妈妈打着车帘哎哎哎叫了几声,让车把式在前边巷口靠边停,“我去给奶奶订鱼脬,赤嘴的老胶,拿蜜浸了蒸作膏,冬天吃了,对女人身子最是补。前头那家货最好,掌柜的也实诚不偷称。”
“我也去。”听兰妈妈说是为她忙活,邵代柔哪里还坐得住,不好叫她落了单,便说,“正好有机会,我也跟着妈妈学着认一认什么样的鱼脬是好的,下回不会挨骗。”
兰妈妈一边往外拱身子一边在身后连连摆手说别别,“外头怪冷的,奶奶是年轻媳妇,吹不得风,就在车里送小二爷去酒楼,路上还能陪着一道说说话,等回头来再捎带着接上我。想学挑拣鱼脬还不容易,等回府里东西送来了,我拿现成的给奶奶看不就是了?别问次的长什么样,只管认得上等品相的就够了。”
兰妈妈一走,车厢里头比x方才宽敞出一大块,却像是更拥挤了似的,邵代柔连喘气都有些喘不上来,两只眼睛轻飘飘的根本不敢看他,又不得不望向他,寄希望于他可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令人舒适且难耐的沉默。
“是刻意没叫他们往家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