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勋忽然说。
邵代柔啊了声,疑惑浮面。
“本来他们出身卫家就难得信任,酒楼里酒保讴者来往众多安插容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自然都能传进宫里去,省得平白多惹宫里疑心。”卫勋看着她说,“兰妈妈上了年纪爱多想,方才不当着她面说,是怕她听了夜里睡不着觉。”
“这……我……”邵代柔听得半懂不懂,又是吃惊又是后怕,捂着嘴问,“这些是我可以听的吗?我可以知道的吗?”
卫勋笑笑,“大嫂是自家人,我没什么要瞒的。”
“自家人”三个字在他的唇舌中吐出极为低沉温柔的音,邵代柔明明脑子晓得意思,心照旧在打鼓,多么盼望这三个字能够引申出什么旁的含义。
可是不会有,就算再有千种百种意义,也绝不会有她心里期待的那一种。
所以还是沉默吧,至少不会听到她不想听的话。
年前街市上熙熙攘攘,马车行得比平常慢些,但再慢也会抵达终点,秋宝楼显眼的匾额高挂在眼前,酒楼堂倌早就极有眼力地迎了出来,又是打帘子又是垫轿凳。
卫勋下了车,先去叮嘱车把式几句路程。
邵代柔揭开帘子张望,她发誓最初只是想拿目光将他送上一送而已,他高大的背影分明还罩在眼眶里,就已经开始为短暂的分别而感到伤心和惦念起来。
大概是在他一步步无声的纵容之下,她也一步步变得敢在他面前放肆起来,将身子更探出去,追着他的身影道:“少吃些酒,省得夜里腹痛。晚上留不留你的饭?”
见卫勋略微诧异回头,邵代柔有点不好意思,窘迫低下头去,又慢慢抬起来冲他腼腆地笑了笑:“……我替兰妈妈问的。”
卫勋仍是惊了下,不过比惊讶重的情绪更多,繁华街景被白雪映得来途骤亮,盈盈灰蓝色的天幕之下,绵绵飘雪在亲吻路人,分明是相当杂乱的场景,视觉重心却像在世外一般格外敏锐,清晰看见几片雪瓣落在她微微下颤的长睫上。
也许这就是夜归时家里有人留一盏灯的感觉,暖融得很美好,因为太过美好所以不可能是现实。
所有认定不合适的犹疑在卫勋喉中打过一遭,出口却是:“估计回来得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匆匆对视一眼,俩人都不大自在,因为这番对话其实实在多余。为着避嫌,自打搬到一处住之后,两个人正经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还谈什么留不留饭?
也许是周旋在飘雪的柔风里的缘故,没有人愿意辜负今日极为温柔的雪瓣,两个人都有意无意承接延展住了这昏昏昧昧的不清话题。
乍一听似乎充满了家常式的温馨柔情,然而细揪一字字读过去,似乎又什么瓜葛都没有,心照不宣止步于此的默契兜圈徘徊在稍稍错开的眉眼之间。
“我走了。”
“下雪路滑,二爷慢去。”
“回吧,外面冷。”
“嗯。”
一次低头抬头间,又是一次不约而同的相视,眨一眨眼,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邵代柔说不清这一眼到底是正落在红尘中的痕迹,还是脱离了俗世条框约束下的神会,若一切都拿“应该”去把去量,只能在规则中无尽挣扎,这世间该有多无趣。
卫勋终于转了身,邵代柔目送他在酒保们的周到簇拥下进了酒楼去,拍拍车门吩咐车把式调转车头,打算去跟兰妈妈汇合。
“邵大嫂子!”
倏忽一声极为惊奇的呼声传来,邵代柔反应下才意识到是在叫她,顺着声音往人堆里看去,从对过另一辆阔绰华丽的马车窗里看见了毛慧娘。
都下车碰上面才是礼数,毛慧娘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婆子零零碎碎拎着一堆玩意儿,显然是出来闲逛集市的。
毛慧娘拉着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果真是你!方才我还以为是看花了眼。”
见到旧人总是令人欣喜的,邵代柔也笑道:“许久没见过了,慧娘你好不好?”
“好的呢,都好。”毛慧娘被伏妈妈拉着往后退了半步,“还是说说你吧,你怎么会在京城?”
不是没看到邵代柔身后那辆挂着瞩目“卫”字的浮华马车,谜底已然昭彰,但问总归是要问上一问的。
邵代柔自然明白,也不好说什么:“这个嘛……说来话就长了。”
毛慧娘连连点头:“不要紧,我想听的呢。”
于是邵代柔大致将怎么在李家被逼得将近走投无路,然后被卫勋怎样好心收留的故事讲上一讲。
不难看出毛慧娘正在极力掩饰住惊愕,因为是在青山县的窄巷里见过邵代柔和卫勋亲近瞬间的,如今听说邵代柔住在卫府,自然而然就以为被收了房。
再一听,好像还是以黑不提白不提的叔叔嫂嫂关系混着,伏妈妈鼻子里鄙夷的一声低哼连周围嘈杂的风声人声都盖不住。
毛慧娘扭头轻瞪伏妈妈一眼,回身冲邵代柔抱歉地笑:“那等得空了,我来卫府找你玩,好不好哇?你不要嫌我不请自来呀。”
毕竟是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邵代柔几乎没交过什么朋友,开心是真的:“我来京城的日子短,除了家里人,其余一个人都不认识。你能愿意来找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