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犹豫,施十六娘再从左右腕子上各退下一个镯子,一个金镶珠的,一个碧玉刻诗的,纤细娇嫩的手只管托起邵代柔的,一双巧夺天工的手镯往手里一拍,笑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样式新鲜些罢了,邵大嫂子只管收着。”
镯子再是重工精贵,重量到底有个度,却重得邵代柔手往下沉沉一坠。
邵代柔迟迟没动作,施十六娘银铃似笑着,将镯子往邵代柔手腕上套上去,扭头去招毛慧娘:“瞧瞧,慧娘你说,可不是正相配邵大嫂?”
毛慧娘愁容微露,想说什么的,伏妈妈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毛慧娘犹豫了一下,把话都咽了回去,不大自在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嗓子里含糊嗯了一声,“是的呢。”
邵代柔头插珠翠手戴金环,迎面瞧瞧施十六娘明艳风光的脸,低头看看,只觉得手腕上沉甸甸的,简直像被一对富贵枷锁拷住,本来就还没多大习惯做奶奶的日子,这冷不丁一来,又像是当回了在夫人小姐之中周旋奉承做活计讨赏的下等妇人。
这厢刚送完见面礼,先头派去找卫勋的丫鬟正好回来复命,说二爷早晨进宫去了,刚回来,因为少见邵代柔打发人去寻他,以为有事要找,正往她这里来了。
“大嫂。”
卫勋提袍迈进门槛,不曾想花厅里莺燕环绕,愣了一下。
丫鬟是后来买进的,邵代柔使唤得不多教得也不苛刻,是故当差还是不着前不着后的,说请人来就真的只请人来。
“二爷来了。”邵代柔忙起身迎上去,将事情前因后果略略交代一番。
起初卫勋只拿两位当邵代柔的客人,并不在意同郑礼夫人一道来的是哪家千金,一视同仁客气颔首问候。
直到轮到施十六娘巧笑福身上前自报过家门,卫勋突然多看了她一眼。
邵代柔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十分扎眼,腕子上的镯子这下更是重了,头上的花簪更是压得脖子都有些抬不起来。
施十六娘把眼望着卫勋,是与方才看邵代柔时全然不同的一种眼神,欢喜在美丽的眼睛里摇摇荡荡,纤纤素手捏过帕子半遮着侧过的脸,娇娇羞羞并克制有礼道:“父亲和哥哥们都很记挂卫二爷,时常盼着二爷能再往家里来。”
如果说先前女人间稍显古怪的谈话只是让邵代柔怀疑施十六娘对卫勋芳心暗许,现在算是当面得到了强有力的印证。
只是卫勋好像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没对上号,怎么不算是辜负了一片珍贵的春心呢。
“施娘子常听父兄谈起我?”
卫勋突然幽沉开口,似乎意味深长。
他的声音其实同平时说话没有太大变化,还是莫名叫邵代柔听出了一种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啊?”施十六娘因他的直白而困惑,“是……不,我没……”
其实在家是她时常对父兄提起卫勋,算起来他们订亲竟已有十几年光阴,早该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便催促父兄暗示卫勋来施家迎亲,只是每每都被父兄打着哈哈应对过去,她也揣摩不出是什么意思……
卫勋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不冷不热道:“施娘子不若回去问一问父兄,他们未必如同施娘子所想那般盼我登门。”
说得施十六娘眼中惊疑,脸上情绪变幻莫测,各式猜测在心中纷乱迸出:难道他是在为曾经两次迎亲遭拒而记恨恼火?可那都是事出有因,断然不能怨她的呀……
一番对话落在邵代柔耳朵里,就是只属于面前两个人的秘密,他们在打着其余谁也听不懂的哑谜。邵代柔心中酸酸涩涩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将镯子上硕大的南珠抚来拂去,却并无多少添妆的欢喜。
往左边看看,施十六娘好一张芙蓉娇面,黛眉红唇,一颦一笑间令满室风生。
再往右边瞧瞧,卫勋仪表堂堂不消说,肩宽腰窄,周身气度沉得像绵延一片扎实稳重的玉山。
身份尊贵的二位流金似的贵人站在一块,无论邵代柔愿不愿意承认,男才女貌,确实一对登对璧人。
胸口紧缩得发慌,那是被浮浮沉沉的卑微压的,叫邵代柔不自觉微微将肩背佝偻起来,施十六娘身上秾芳高雅的香气被裹着钗环丁铃当啷撞击声的风送过来,刮得皮肤上时有时无有细微痛感密密麻麻。
可是连这份痛也是没有身份去痛的,于是痛就变成了缥缈酸麻的空落和茫然,让她的心往没有底的地方缓缓坠落下去。
施十六娘紧抓帕子脚下稍稍上前半步,还欲搭话,卫勋抢在她开口之前先对邵代柔点点头道:“既然大嫂有客人,我晚点再来。”
这旁若无人的一句,便叫施十六娘脸上收了羞意,目光在叔嫂俩人中来回探寻,有些耐人寻味,不过倒也没有太多反感夹杂其中。
邵代柔缄默片刻,将心完全内巡一遍,确定她不会遍体鳞伤x,因为有奢望才会控制不住反复想试探想确认,但她并不存什么痴心妄想。
她看着卫勋,像是在看他,好一会儿才迟迟笑起,一如往常搭腔:“二爷自管去忙你的,我这儿没什么事。”
卫勋却不容她推却,坚持道:“我迟些来,是有要紧正事要对大嫂讲。”
见他正色,邵代柔愣一愣,忙应下:“那好,不过不用劳烦二爷再跑一趟,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男女主角是有进展的,只不过他们的进度会比较慢一些,因为他们俩的性格都是很温柔又不希望伤害别人所以会前思后想考虑很多很多的那种,唉……这真的是一个慢吞吞的故事,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
第85章对错
卫勋走了,施十六娘把方才卫勋那两句似乎意在点醒什么的话翻来覆去在肚子里嚼了几次,急着要回家找父兄问个清楚明白,没坐多会儿便起身辞将去。
毛慧娘不尴不尬陪坐了半天,内疚对不起邵代柔,早就想逃,也找了个理由很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