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邵代柔也着急要去找卫勋,他说有正事,她猜来估去越想越紧张,脚步匆匆追到他房里去,卫勋正在指挥下人拾掇东西,听见她脚步声转头,迎面就直截了当说:“今年我怕是不能陪大嫂过年了。”
邵代柔还未展露完全的笑僵挂在嘴角,但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担忧,种种灾难性的可怕可能性震得她脑子发麻,连问话的声音都发抖:“发生什么事了?”
听语气就知道她误会了,卫勋的目光变得很柔软,挥挥手屏退底下人,门打开着,先拉过椅子让她坐下,才把嗓音也放得温柔,将前因后果慢慢讲给她听:“不是什么大事,我要往南下一趟。横州、溪界和明岗附近每到冬天便多流寇作乱,今冬几个州县联合围剿,三战三败,联合军士气低迷不说,军费消耗也令诸州县财政极为吃力。宫里用是不想用我,不过大约也只能让我去。”
邵代柔好奇问道:“什么流寇单单只在冬天作乱?”
话问出口就后悔,她算什么人呢,竟然打听起了朝政要事,凭什么呢,卫勋做什么要给她解释得那么清楚。
卫勋看她懊恼将嘴皮子咬得发白,有那么一下冲动要去将那片可怜的唇解脱出来。
不过是一个瞬息之间的走神,卫勋醒过神来,为乍然冒出的念头惊出冷汗,愈发正色说话:“除了领头的算作山贼,其余大多是一些失地的流民,开春后能被附近的私田雇了耕作换一口饭一片瓦,便安分下来。冬天长久月份没地种,就集结去往其他州县偷盗抢劫。”
“可怜人……却也可恶。”邵代柔听得唏嘘叹息,要说这些人是流寇,好像也深恶痛绝不起来,冬天好长几个月,难道就该任没地没活路的人在冬天挨饿受冻?可是如果认同他们的行为,难道被他们偷窃抢夺的人就活该?
这么想着,便更感叹卫勋的两难,犹豫着抬起眼睛问他:“那……等你去了,你会怎么处置他们啊?”
“剿抚结合。领头闹事的必定要严加惩处,不能许人开这个头。至于其余人等,小惩大诫,给他们找些冬日过活的营生,也就罢了。”
说话间卫勋不大自在回避去看她的嘴唇,只不过她沉浸在对人对命感叹里,压根没留心到。
卫勋更是不齿自己,正了正色,接着把话说下去:“只是大嫂在家里头一回过年,我就缺席,实在过意不去……”
邵代柔忙说不要紧安他的心:“你有正事尽管去忙,我先前还好担心你——”嘴里打了个转,把停职两个字吞回去,“总之现在什么都好了,家里也什么都好,你不要担心我。”
一句话里又是你担心我又是我担心你,听上去绕得云里雾里,亲近和关怀是讲不清楚的,也不需要讲得清楚,被关心的人自然会明白。
卫勋终于笑了下:“幸好邵家阖家都在京,过年时大嫂能回娘家团圆,多少能让我放心些。”
邵代柔也跟着他笑了下,脑袋无意识渐渐垂落下去,连自己都没发觉地叹道:“你又要走了……”
卫勋仍旧站在她面前,花了些功夫才保持住相隔几人的长远距离,“这趟去得不久,至多一个月。”
邵代柔倏忽一抬头,眼睛晶晶亮起来望他,一开心就大胆一脱口:“你保证?”
卫勋笑了,他的笑一向不大显山露水,这回却十分明显,郑重颔首应道:“我保证。”
虽然离别难免令人伤心,邵代柔的心倒因为承诺而甜滋滋的,微微扬着尾音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几日。”卫勋想想又说,“而且,我这回定然能给大嫂带个好消息回来。”
邵代柔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秋娘改籍的事。”卫勋说,“秋娘是金陵人士,改籍之事需发回金陵衙门着办,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文,只因有娘家人日日来衙门口闹事。这趟既然我要往南边去,我打算回程干脆改道去一趟金陵,把事情办结再回来。”
邵代柔诧异极了:“我娘的娘家竟还有人?”
“还有个兄弟,没成家,靠老娘卖菜蔬养着。”
二三十年前卖去勾阑里的女儿,还能想着什么?无非是想讨要好处。
邵代柔难掩胸中厌恶拧拧眉:“他们要什么?”
“一百两银子。”
惊得邵代柔两眼发直,忍了忍才没跳起来破口大骂,“简直是痴人说梦!”
“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想想还是得说一声,万一他们不依不饶做出什么事来,大嫂最好心里有数。”
邵代柔在心里狠骂了一通,又忙去谢他:“我晓得了,多亏有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大嫂言重,举手之劳而已,不要挂在心上。”
把要讲的正事都说完,卫勋却欲言又止睇她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邵代柔等他开口,等来等去,等得像是百年时光都在俩人中间流过,她才突然听他没前没后问起一句:
“大嫂和施家人走得近?”
其实今日施十六娘突然上门还极为大方送这送那也叫邵代柔没个头脑,先以实话答道:“我只认得施家的十六娘子,先前也从没见过,是慧娘带她来的。”
卫勋淡淡嗯了声,目光岔到门上,又是隔了天长日久才开腔:“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你是说十六娘?”邵代柔眉梢疑惑挑起来,“她跟我说什么?”
她越是追问,就越见卫勋不看她,眼睛越是落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