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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3页)

“就算是骗人的,我只不过失去了两个钱,夜里少吃点就填上了亏空。但是万一呢,会不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可能,她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那位母亲所说是真的,虽说两个钱也不够吃得上多饱一顿饭,至少今天夜里孩子就不用挨着饿睡觉了。”杜春山挠了挠后脑勺,挺憨厚地笑了笑,又说了一遍不要紧,“为了这一星半点的可能,我就值了。”

也许是那个笑容实在太过于真诚,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把邵代柔听得热泪盈眶。

她住了脚步,说:“就算她说的是真,你能帮她一个,也帮不尽天底下所有挨饿的母亲?你帮了她这一顿,也帮不了她下顿。”

“啊?我倒是没想那么多。”杜春山顺着她的话认真想了想,饶是没想通的样子,不过也不计较,还是一笑,“帮一个算一个吧,横竖再多我也没有了。”

如果说之前邵代柔只一心打算将这次会面敷衍了事,甚至,有些感到愧疚的,觉得杜春山人太好了,以至于在她眼中显得有点软弱,那么她现在突然像是有点明白卫勋为什么最终为她选x中的人是杜春山,至少,杜春山算是一个正常的好人——

听上去似乎有些讽刺,一个正常的好人,已经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说到卫勋,除了民间自发集资要为他塑金身的事闹得越来越沸沸扬扬,邵代柔还能察觉到气氛变得越来越不同寻常,卫勋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各种官爷来家里跟他在书房里密谈的时间越来越长,每个人的面色都越来越凝重,要么个个都扯着嗓子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惊飞屋外所有的鸟儿;要么各自在愁云笼罩里唉声叹气,叹气声万年长。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一天,卫勋把她叫到屋里,不知道他已是几夜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下巴一圈胡茬,眼窝深深,整个人覆着一身阴沉的疲态,沉默良久,没前没后突然开口交代道:“我这几日便要走。”

邵代柔肩一刹提得高悬,惊着怔了下,一直悬而又悬吊在心里的什么总算砸了下来,又整个人都往下塌下去,嘴里干得上下嘴皮子都黏在一起,说不出话来,只管含糊地“噢……”,算是答了。

什么什么群岛,又是一个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只听卫勋说在南边,很南很南,比她从未去过的秋娘老家还要遥远的南边,大概就是天涯海角那么远。

卫勋道:“此行本就凶险异常,陛下还任命盛王刘兴为军中统帅。若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功全是他的。把我放在他底下,但凡有过,怕是都是我的。”

原本还要命陈府小王爷任督军的,可这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小王爷多精的一人,哪可能掺和,前几日借着狩猎的由头狠着从马上摔下来一回,大碍倒没有,静卧慢走休养一阵是少不了的,横竖是绝上不了战场,皇帝就算猜中内情,也不可能勉强。

卫勋看着她,从神态到语气都非常冷静:“说实话,大嫂,我也不知道这趟还能不能回来。”

巨大的恐慌在邵代柔心中重重摇摆,尽管早有预感,然而预感在命运之前有什么用?她就呆呆地听着卫勋说话:“所以,这趟走之前,我想……”

话顿住,他揭起眼皮看她一眼,话只到一半。

邵代柔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她的反应屡屡过激,才叫他露出如此小心为难的神情,大概是在计较用词,在想怎么样说才能不伤到她。

她想叫他不要斟酌了,横竖要说的都是一样的事,好听难听又有什么要紧。

正好也不必说了,兰妈妈从外头风风火火冲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举着胳膊高高兴兴扬着一张帖子,喊:“杜官人请咱们奶奶一块去白沙堤赏花放纸鸢呢!”

邵代柔下意识看了一眼卫勋,他紧紧拧着眉盯着那张飞舞的帖,眼底有一丝不可查的狠意,被无奈遮蔽住,让面色复杂。

兰妈妈还在眉飞色舞地絮叨:“要我说,那杜官人可有心,帖子嘛打发个下人跑一趟不就得了,人家可是亲自送上门的,现在人还在门外等回话呢,别的不说,可见是真心待咱们奶奶的……”

原是沉浸在喜色里的,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觑一眼卫勋,再瞄一眼邵代柔。

邵代柔本是想摇头说不去的,然而脖子梗着动弹不得,她和卫勋都是,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恐怕都是天意,一切人、一切事,所有的天意走到今天,汇成了一个看似意外实则注定的结局。

她忽然想笑,说:“知道了,帖子先放着吧。”

兰妈妈为这个不知所谓的笑愣了下,试探着瞧她:“奶奶的意思是……是去还是不去啊?也不是催的意思,我好去回个话,杜官人还在外头等着呐。”

邵代柔的苦笑僵在嘴边,抬眼望向卫勋,眼睛里微弱地闪过一丝光,问他:“你刚才是想说什么没说完?”

其实她的心已经死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多问这一句。

问了也好,得到的无非是实话,卫勋冷了声,却又有愧疚夹在里头:“临走之前,我打算把你的事都安顿好。”

什么事?亲事?

邵代柔笑着点点头,眼睛涩得像蒙了一层雾,扭回头对兰妈妈说去,“我会去的。”

等兰妈妈退出去,屋里就彻底静了,难得卫勋不出门,也没接待谁,两个人就那么在对过的圈椅里坐着,一个字没说,谁都没说,在静得像坟茔的空气里干坐了一整个下午。

于是踏青仍旧是去了,邵代柔走在堤上,冻得鼻尖都是红的,想不通究竟人们为什么要热衷在春寒料峭的时节出游,地上草才浅浅长出一层,有什么景好看的?兴许在屋里憋了整整一冬,实在是闷坏了。

周围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儿女们嘻嘻哈哈走过,冻得打哆嗦也掩不住面上洋洋的笑,叽叽喳喳比鸟儿还要吵闹,全然不知在某个不知名的远方战火将起。是不是注定要有无数将士壮烈的伤亡,才换得人们踩春踏青的和平。

她心境低落,杜春山走在她旁边,等了半天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犹犹豫豫先破了冰,叫了声邵大嫂子,说:“卫将军来找过我。”

时至今日,提到卫勋,邵代柔心里还是会突的一下抽痛,她点点头,尽量轻描淡写像是顺口问道:“卫二爷?他找你做什么?”

“卫将军快把我祖上三代——哦,不,五代,的家底,都翻来覆去盘问个清楚明白。”

是该好笑的,邵代柔心里想笑,却笑不出来,扯着表情,看起来像笑也像哭,“他天生是如此谨慎的。”

杜春山闷着脑袋往前走,数度欲言又止转过头看她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脸都憋红了。

想来他应当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要等他开口主动提,怕是等到天荒地老也难。

其实这世上还有比天荒地老更久远的事情,那就是等卫勋,等是等不到的,她的心还隐痛着,有一个大而深的伤口在那里,但她已经决心要将卫勋彻底放下了,伤口就放在那里吧,兴许有朝一日会愈合,就算不愈合又怎么样?谁不是带着一身的伤痛闭着眼往下过。

于是免不得她先对杜春山把要说的说完:“杜官人,实在因为卫二爷是个好人,才愿意照拂我……我其实算不得他什么正经大嫂,我想你也是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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