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杜春山却摇着头笑:“卫将军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卫家军的将士都是一家。”
邵代柔都能想象到卫勋说这话的神情,嗤一声笑了,笑着点点头,“反正你晓得我的意思就行。我出身不高,也没念过什么书,娘家父兄不成器,是指望不得有什么帮衬的。卫二爷是好心,但他帮我一时,总帮不了一辈子,我跟卫家讲到底没多大瓜葛。”
杜春山自然是读得懂她的弦外之意。她把自己里里外外贬了一通,无非是劝他知难而退的意思。
邵代柔确实是奔着搅合的目的来的,话应当是点到为止就够,两厢里沉默走了一段,她本以为他都放弃了,没想到快下堤岸的时候,杜春山又开了口:“我是不是没有跟你提过我娘子?”
未曾想到过的话题,邵代柔听得愣了下,把脑袋摆一摆:“是没有。”
说起已故的娘子,杜春山神态放松了许多,“我娘子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妹,因为双亲病故投奔到我家,我父母还在世时原本是打算找户好人家将她发嫁的,谁知她不肯,说要嫁我。她打小就怕生人,我父母想来想去,索性应了她。是我做得不够好,她跟着我一道长大,我心里一直拿她就当作个小妹妹看待,直到……”
杜春山红了眼眶,邵代柔一声叹息。蓦然回首,灯火下那人却已不在,世间关于错过的故事不止这一个。
“说来惭愧,直到她……病逝,我才惊觉这些年错失了什么。”他深吸气缓了缓,袖口迅速擦了下眼角,声音微抖,“已经过去几年,我仍然常常想起她——日日都想。娘子虽已仙逝,但人还在我心里,当着天当着地,这话我不敢撒谎,现在如此,今后恐怕也是如此。邵大嫂子跟我经历相仿,我想你大约也懂,心里若是有别人,也是人之常情。”
邵代柔觉得他指的“别人”恐怕是李沧,只是他想错了,李沧长什么模样她都不知道,并没有像他一样拥有着可以时时拿出来凭吊的回忆。
不过这些都没必要对他多说,他x能据实以告,邵代柔反倒敬他这一分坦诚,于是只淡笑着点点头应和道:“我能理解你,我心里……”
话到嘴边迟疑了一瞬,想了想,仍是说了实话:“的确也装着一个人。”
这话一出,杜春山舒了口气似的,神态自然得多,话也多了起来:“住我对门的婶子为人向来好心,不知是怎么跟贵府的妈妈搭上了交情,俩人一拍即合来找我说合。我听了先是极吃惊的,原本往后我只打算一个人过下去。不瞒邵大嫂子,若她们说的是未嫁娶过的闺阁姑娘,我是半点没有存那份心。幸好邵大嫂子同我都曾有过一段过去,我心里还放着我娘子,不至于太对不起你。”
“还有卫将军的缘故。卫将军不日就将出征,他说担心他走后,邵大嫂子一个人在这世上无所凭靠,这份心意也着实令人感念。”
邵代柔听得低头,没说话。心里已平静得没有挣扎,因此无话可说了。
杜春山说了半天没得她回音,也不再说了。
一趟青踏得无滋无味,直到回程的路上,眼见着都能从车窗里瞧见卫府髹金的旧匾,杜春山像是在心里为自己鼓了鼓劲,才勉强看着她说:“卫将军虽是堂堂男儿身,却懂这世道很难容一个女人独身存活,极为难得,我听完他的话,也深感触动。我杜家是贫寒,不过我有公职在身,到底还是能给邵大嫂子一方瓦一堵墙容身。我有心与邵大嫂子结缘,有了家小,也算是对已逝的父母有个交代。今日说出这些话……对我来说并不十分容易,实则是卫将军劝说我良久,我才鼓起勇气把我所有的想法都向邵大嫂子交了底。如今只是不晓得邵大嫂子是什么意思,若是邵大嫂子也有意,那我……”
若是心里真的一心只存着仙去的娘子,谈什么对不对得住父母?邵代柔看着他,其实并不失望,她明白没有人能被置放于圣人的标准之下被衡量,杜春山是、她也是,所有人都是普通人,谁都有好也有坏,经不起细瞧。有朝一日若有机会回望起前尘,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瑕疵罢了,难道做不了圣人就不活了?死不了,就都得活下去。
“那你?”
邵代柔问他。
“我……”杜春山打了个磕巴,再看她时脸已红了大半,“我再与卫将军商议,请人算个良辰吉日,正式登邵家门提亲。”
“啊?!”
邵代柔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吓得出了一连串的嗝,又是弯腰又是拍胸,半天才止住,扭着脖子直愣愣盯着他瞧:“这么快啊?”
杜春山从脸红到脖子,支支吾吾回不来话。
是,他们是只见过几回面而已,其实已经算多的,盲婚哑嫁的多了去了,大多数夫妻是在成亲当夜才见头一回,之前不过是两方父母谈一谈,甚至有时候父母都见不上,全凭媒人一张巧嘴说合,亲事便草草定下。
可卫勋不日就要启程,瞧着多半是有去无回的,杜春山咬着牙说:“这其实是卫将军的意思。”
邵代柔笑了,原来人无奈到极致是真的会笑的,卫勋觉得为她安排了一条最好的路,如果他真的牺牲,她不姓卫,甚至她的先夫也不姓卫,卫家怎么可能轮得到她来守,她也不可能有为卫家抗衡的本事,卫勋都没有,她凭什么有?
至于娘家……别看邵家现在常常要她回去帮衬,她真要回,是回不去的,没了卫勋在,秦夫人不定就把她说给哪家。
人是不是总是这样?买个菜几厘碎钱都得来来回回盘算个半天,碰上终身大事,倒是草草率率说定下就定下了。
杜春山真心能算是个善良的人,见她面露犹豫,想了想忙添补道:“若是往后当真遇上了合心的人,尽管跟我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卫将军说了,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也能放你走。”
邵代柔诧异照他一眼。话说到这处,脚下的路也快走到了尽头,卫家髹金的旧匾在前方,深重的朱门被厚檐倒下好大一片阴影,熟悉的身影被隐没在里面,卫勋从阴影里走出来,邵代柔被他吓了一跳。
“等很久了吧?”她尽量将神情收拾得寻常。
不等他回答,邵代柔埋着头从他面前过,也不等他,连跟杜春山道别也忘了,自顾自往前走,边走边匆匆扔下话:“今儿是迟了些,回来路上下了雨,车马不好走。”
卫勋被杜春山的问候缠住,简单应付两句算是道别,转头望向门里,早已不见邵代柔的身影,叹气声只在喉咙里,脚步沉重地跟上去。
听见身后响起重而钝的脚步声,邵代柔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正要跟你说呢,杜官人说要在你走之前上门向我父亲母亲提亲,正好也合了你的意。”
空气的流动在那一瞬间停滞住,一胳膊的汗毛都在急剧降低的温度里直竖起来。
没再往前走了,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停在原地。
卫勋默然不语,风把两个人的手脚都吹得凉透,他才能启腔开口:“是好事。”
“是好事呀,杜官人瞧着是个很温和的人。”邵代柔语气轻快说话,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你也不用再因为我的事而感到负担。”
卫勋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声音低沉:“我从来没有觉得你——”
邵代柔摆摆手,不想听下去,反正心早就落到了底,捞不捞都没差,“谢谢你,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