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邵平叔的赌账是卫勋出的银子!再想起张员外一家,秦夫人恨得牙痒痒,都说商人重利,到底是走街串巷挑货做买卖起家的,是哪样黑了心肠的人家,怪道把话说得含含糊糊,竟还厚着脸皮收了她送去的酬谢银两!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银子横竖都送到张家去了,没有去要回来的道理,何况人家的确在路边捡了邵平叔送归了家,收钱也不算白收,即便邵家晓得吃了哑巴亏也只能往肚里咽。
罢了,张员外就不去管了,反正不日宝珠就要嫁进伯府里,再给邵鹏谋个好差使,邵家必定不同往日,跟他们商贾人家有什么好来往的,单借着秋娘同展官人一条线搭上就是了。
让秦夫人为难的还是卫勋,银子债好说,人情账才最是难还,忙说:“小二爷说的是哪样话,
我们不是那样不识好歹的人家,谢都还来不及。”
秦夫人还在思量如何收场才能把事情做得周全些,卫勋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夫人看杜官人如何?”
“一码归一码的事,小二爷年轻机灵不要紧,我倒不行,掺在一起说,容易乱了算盘。”
秦夫人笑道,不大客气了。
卫勋个高肩宽往那里一坐,就像一座无可撼动的山,将四面八方来去的风都挡得严严实实,含着并不温和的笑看过来,淡声说:“我并未说邵公的事与大嫂的亲事有什么相干,夫人听过便罢。”
嫁妆单子都列好了,客客气气递过来请她过目,她还能过什么目?
卫勋这恩情威情并施的手段下来,回旋的余地有是有,可是瞧他那架势势必是要寸土必争的,真能争得过他去?秦夫人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按得发白,咬着牙槽才能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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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议亲的小礼担在天井里,邵代柔陪着邵鹏在清点,隔得远听不清卫勋跟秦夫人在堂屋里说了些什么,反正等他出来,秦夫人竟是对杜春山跟她的亲事心不甘情不愿点了头。
终身大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决定下来,邵代柔难免有种有种荒唐的不真实感,跟在卫勋身后回卫府路上,天上又飘起了雪,倒春的寒比冬日不逞多让,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染灰的雪,她跟着一步步踩在卫勋踩出的脚印里,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伴随着隐隐的心痛袭来,上一回这样冷风骤吹寒气四溢的天气里,她在青山县的李家,卫勋说要带她回京城。
又惊又喜的邵代柔还以为那一刻就是新一页的篇章,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具备一切美好寄望的梦。
可惜那时的她还不能够切身地体会到,乡野有乡野的苦,京城另有京城的苦,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是一生受不尽的绵绵之苦,到死方能解脱。
“大嫂?你还在听?”
卫勋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子来,眉梢紧拧看着她。
“啊?”邵代柔差点撞他身上,及时刹住步子,敷衍道,“我听着的,你接着说。”
看她恍惚的神情就知道前面的一大段都没听进去,卫勋没拆穿她,捡着要紧的重新说了一遍:“明日杜家送来红绿书纸,文定便作了数。等请过期,后面的流程尽量精简,大嫂也是简单的人,想必能够体谅。”
早知道就x不要他往下讲了,讲来讲去都不是她在意的,邵代柔感念他跟个老父亲一样操心,偏故意要刺他一句:“二爷这样周到,全凭二爷安排就是了。”
卫勋只能沉默下去。
邵家宅子大了,离马车还要一段距离好走。邵代柔跟在卫勋旁边,走得镇定,一半是乔作,一半是心灰到底后的真情流露。她对卫勋感激是最多的,感激到今日,竟然开始有点怨恨他,他是不是身不由己都不去管他了,毕竟感情哪有道理可讲的?尽管连邵代柔自己无法认可,但她就是怨恨,恨的是他的理智还能排在她的次序之前,恨他自认为周到到极致的体贴,恨他将所有情感和情绪都不动声色地独自承担——
归根到底,还是怨他对她的爱不够多,怨他不肯毫无顾忌地跟她在一起,她已经明明白白不求明日不问结果了,为什么他还不肯要?
愈是深陷其中,邵代柔愈发觉得爱好可怕,让她变得面目可憎人不像人,谁能在爱里从容?爱怜与怨恨,羞耻与感激,纷繁复杂的情感纠葛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漩涡,缠得人无法呼吸,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它是虚无缥缈的,说它有它才有,也说不出是什么形状来,它却最有本事伤人至深,叫人为了关系动辄伤心断肠,洒落一地眼泪也只能换得一场空。
绝望而扭曲的局面是被卫勋开口打破的,然而说的话也不过是把场面拖拽进下一个深渊:“我下月便走。”
“月底么?”
邵代柔空眨了下眼睛,怀着最后一丝渺茫而绝望的期望问道。
卫勋本来想说初一,看着将碎未碎的眼睛和急速颤动的睫毛,不忍改口含糊道:“大概是月初。”
邵代柔平淡地噢了一声,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拔营时辰早,大嫂不必来送。”
“二爷这是哪里的话?”邵代柔尽了最大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要送的,要送的。”
兴许就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她不仅要去送,还要真真切切看他,把他的脸深深铭刻在心底,然后,再也,不去记起。
第105章做人
后来连着好几日邵代柔都没得闲着,邵家的屋子还在修,她得去盯着梢。
宝珠的亲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忙宝珠和大爷这一桩,开国伯家近来还在忙另一桩,开国伯本家有两位娘子被排单登了名字,眼见着选秀秀的日子临近,一家人愁得跟什么似的。
邵代柔早从惊奇到见怪不怪了,她觉着进宫做娘娘是鱼跃龙门,显然好些富贵流油的人家都不这么想。
下半晌才得从邵家回来,门房迎出来说邵公府又来了人,还没见着人影邵代柔就已经烦躁起来,不得不绕到马车前瞧一眼,看清来人怔了怔:“辜总管?”
辜总管一壁跟她问好,一壁和颜悦色从马车上下来。
邵代柔眼睛往府门里瞟,“还真是你。你怎么来了?找我们二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