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轻后生,有些大志向有何不可?指日可待,只要……”施鸿风高哎一声,手中杯盖刮出志得意满的刺啦声,斜眼睨他一眼,
“张学士自有大才,我若助你一架登天梯,何乐而不为呢?”
张家无世族可倚靠,只凭一人在官场上单打独斗太难,提携大恩之盛,必然不是天降大饼。
施十六娘雍容华贵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展惊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坚定,说一刻都没犹豫是假的,但他立刻就想到了秋娘,登时x悔得无地自容,拱手深作揖下去:“下官实在惶恐,只怕才疏学浅,配不上少保大人抬爱——”
施鸿风摆了手,打断他未尽的话,静坐片刻,面上的笑渐渐隐在两片胡须之下,只淡声道:“且罢,我施家从不行勉强之事。”
张展还发着懵,就已被下人请出了施府。
只一夜之间,他在文苑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昨日还在与状元郎一道草拟章奏编撰国史,转日就只能被指派些跑腿送信之类的杂活。
张展气愤不解,从玉堂署长官一路找到座师,得到的不外乎含含糊糊的回应。
起先他自问还忍得,坚信只是暂时之困,凭借他的真才实学,不可能当真明珠蒙尘一生,迟早能等到起复一日。
但他很快就发现,钝刀子割肉的痛,并没有想象中好忍。
但凡他需作的事,永远有这样那样不容人的规定挡在路中;但凡他要找的人,永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在现场。
他堂堂二甲进士,如今居然连低等的小太监都需要他兜对。小太监勾着腰,像一头笑眯眯的拦路虎挡在门口:“人当真不在,您请明早再来吧,明日请早。”
张展踮起脚指着屋里的人影,怒不可遏道:“我分明看见——”
小太监依旧慢吞吞堆着笑挥胳膊:“请回吧,张学士,回吧。”
门吱嘎一声在面前摔上,张展站在门后,气得两手发抖,良久连话都说不出来。
事情没办成,还得回去回报上峰。
上峰惊讶地看他一眼,顿了顿,什么话都没说,叹口气,把头埋回案上,半晌冲他摆摆手,连退下都不提一句。
没有半句“这点小事都办不成”的责备,失望透了的意思却是结结实实传达到了。
短短几日,张展眼见同一批进文苑的学士都各有分配各自忙碌,只有他日复一日坐冷板凳,早晨来点个卯,然后就只能无所事事混到晌后,也无人在意他走没走,个中万般辛酸滋味,只有自己能懂。
偏秋娘没眼色,一日他回家时辰尚早,她欢欢喜喜跑出来迎他,笑道:“这几日你回来得都很早呢!”
张展脚下顿挫,一阵难以言喻的耻辱直冲天灵。
那是他第一次冲秋娘发火——
自然,当胸腔中的怒意宣泄殆尽后,看到秋娘因震惊而颤抖的双眼和眼下挂的晶莹的泪,无限愧疚当即压倒了张展,他后悔不已。
从那天起,张展便尽可能找由头延迟归家的时辰,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秋娘才好,又觉得他这样更加不对,像是当真耽误了她。
事情的转折,还要说到卫勋,金身案在京里越闹越大,宫中一连三道急诏追出去,要卫勋即刻回京受审。
张展直呼荒唐,四处奔走。但他人微言轻,谁会搭理他的声音?
在屡次碰壁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无声地在脑中钻出来:若他当真是施家女婿,能做的事必然比现在多很多……
这个念头乍么实冒出来,连张展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面对现实一次次的打击,不能怪他魔怔,世道如此,年轻学子一腔报效家国的热血,该往何处去报?只要他无身份无地位,无处施展的才华只能沦为空谈一场!
施家的朱门,他张展是再也登不进去了,递进去的拜帖如沉大海。
张展想起来当初提过要替他跟施家牵线搭桥的学士院使,他不情不愿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低声下气,三顾茅庐。
大概是当初那一面,他既瞧不上学士院使宦官的身份,对人家好心的提议还一口回绝,把人得罪狠了,连学士院使的面都不得见一回。
被逼得实在无法,张展别无选择,决定直捣黄龙,直接从施十六娘下手。
不是张展自谦,看看文苑里的一班同僚,就数他最仪表堂堂。又因与秋娘朝夕相对过一段时日,讨讨姑娘欢心的手段,多少也积攒出了少许心得。
不屑归不屑,有用归有用,他逮着机会就给施十六娘写诗作文,不遗余力用上毕生所知的最华丽的辞藻,买通了一个施府的丫鬟,每日一封偷偷送进去。
起初信会被退回来,渐渐的,两三封能收下一回。
张展趁热打铁,给施十六娘写去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书,告知她憾然婉拒施少保提议的原因是因为他与秋娘的约定,并将他和秋娘的过往和盘托出。
忐忐忑忑把信交出去,没想到,这孤注一掷的一搏,竟然叫施十六娘破天荒给他回了信,请他面谈。
是背着家中长辈见面,因此定在了请春神的日子里。
施十六娘金枝玉叶,自然不需要她亲手去烧柳枝,无非是找个借口出门踏青游玩罢了。堤岸上借故出来相会的年轻男女数不胜数,将张展和施十六娘俩人掩在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