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成大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你所说的那位秋娘子,既然是跟了你那么久的老人,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若只是因为担心她的处境,倒是可以往宽了放心,我们施家断然不会闹出那等苛待姬妾的事。”
施十六娘大度如斯,张展听了,险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施十六娘把眼瞧着他,冲他笑着,八分体面,二分羞赧,“况且,听你说了有这桩事,反倒叫我高看你几分呢,原来你是那等有情有义之人。若是将来……的确存了些难得的缘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在外头该拼就拼你的去,那位秋娘子,我定然会拿她当作亲生的姐妹看待,要是她肚皮再争气些有了孩儿,我也会当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子女照顾。”
一席话说得光明磊落,果然是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如此深明大义,颇有正室风范。
张展胸中油然一股与有荣焉的感慨升起: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下,张展总算得以放下对秋娘的亏欠,回家把前前后后同对张员外提了。
能跟少保府上结亲,张员外简直欣喜若狂,即刻花了大价钱,请了京城最出名的冰人上门说合。
施十六娘也如她所承诺的那般,半点没亏待秋娘,时不时往张家来一趟,试图同秋娘交好,回回的礼都给得十分阔气,拢共加起来,也够普通人家一家老小二三十年吃喝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我叹了一百回气[愤怒]
第116章劳心
展官人在功名利禄和天姿国色前变了心,不稀奇。
稀奇的是,邵代柔听完整个故事后想带秋娘走,秋娘竟然犹豫着不大情愿。
施十六娘允诺让她做入册的妾室,以后要是有了孩儿,一律记在主母名下,按照嫡子嫡女的身份活。
张家大娘还在外头翻箱子,邵代柔关了门窗避了人,才回来对秋娘说道:“员外夫人的为人我是不清楚,但是至少张家大娘就不是个与你好相与的,是不是?更别说以后还要在正室夫人手底下过日子,哪里是容易的?”
大概是她说这话时目光太硬,秋娘闪烁着把眼睛避开,低声道:“那位施家娘子,瞧着很好说话,也不像吝啬会为难人的……”
“施娘子,就碰了几回面,你就晓得她脾气好不好——”邵代柔屏住嘴唇憋住气,深吸了两口,用力点点头,“成,就算她待外人当真好心,那是一回事。你要在她手底下过活,就是另一回事,为人小妾,到底是不可能舒坦的。”
兴许是联想到了秦夫人,这话秋娘显然是认同的,她在晦暗的光线里慢慢低下头去:“话是这么说,可是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就算你父亲不说什么,夫人也不会许我回邵家去了……”
邵代柔为秋娘的这番话震惊了一下,缓了缓才伴着她在床畔坐下,边思索边开门见山把心里所想同她说道:
“娘,你想想你先前,以为同父亲恩爱便能得到一切,后来又全凭秦夫人的恩典讨日子过,再是遇上展官人……罢了,也就不提了,多少算是你为自己争取过一回,但你又全心全意把寄望托付在展官人一人身上。娘,不是我说,人一辈子,哪能尽是这样依凭来依凭去的活法?不委屈吗?”
秋娘迟疑了一下,还是讲了,困惑是情真意切的:“有得吃有得穿的,哪里谈得上委屈呢?不在老爷夫人手底下过……有几个人能当上老爷夫人呢,谁又不是这样过的?”
邵代柔噎住了,有种鸡同鸭x讲的无奈,想着怎么才能把事情讲得叫她好接受些,脑中灵光一闪,拉住秋娘的手慢慢讲来:“我不是跟你讲过金大嫂子的故事?她终于得回娘家去了。虽然也不晓得将来能不能过好,但她至少为将来谋算过努力过。娘,你懂我意思么?”
不想秋娘满脸的惋惜,沉闷的叹气声是发自肺腑的:“要是她肯顺从些,讨得你大哥喜欢,何至于沦落到被赶回娘家去的地步。唉,也是可怜了她,不晓得街坊四邻在背后要怎么议论。”
“金大嫂子不是被赶走的,是她自己选择要离开大哥哥,是她觉得她跟大哥哥过不下去了,自家走的!”
老说老不听,邵代柔说得有些急眼,不自觉声调高了去。
秋娘听得频频点头,小心瞟她,像是害怕她会生气,不住说:“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邵代柔本还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愣了下。
她突然间明白,秋娘是必须要依附于谁才能生活的,从邵家到张家,如今展官人眼瞧着要倚不住了,秋娘选择依靠的是身为闺女的邵代柔。
可见贱籍不只作用在身份上,它最可怕的摧残基于对一个人灵魂的囚禁,仿佛有一条天然的戒律铭刻在头盖骨上:除了侍奉好别人以外,没有别的出路可走。
薄薄一纸乐户文契,不用打折脊骨,就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从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变成一个不敢独自站起来的玩意儿,这个主子没了,就要到找下一个主子,哪怕销了户改了良,精神上的折磨亦永不止歇。
邵代柔久久看着秋娘,忽然间照见了自己先前的傲慢,对于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无论怎么描述光都是徒劳的,人的思想被旷日持久的影响打下了烙印,是根深蒂固的,该怎样叫秋娘明白才好呢?
无论怎么样,绝对都不是一句轻飘飘扔下一句“你跳出来好好想想”就能叫人琢磨清楚的,不如干脆强硬些。
“娘,你已经吃够了作妾的苦,转过门子又为妾,哪有这样吃不完苦的道理?罢了,也不急这一日两日,你容我想一想办法。”
都要走出门外了,邵代柔还是没忍住,在门槛前跺了下脚,回过身来,看见在床前发怔流泪的秋娘,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不止我要想,娘,你也该想一想,今后你到底想过什么日子,要是你铁了心要跟展官人要好,我是拦也拦不住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秋娘的将来还没解决,在卫府门口蹲守的人又多了起来。邵代柔特意在大老远就停了扎眼的马车,盼望着能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回府里去,结果刚走到巷口,只听见邵鹏的声音义愤填膺大吼一声:“邵代柔!你给我站住!”
一声高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邵代柔身上。
其实百姓压根认不得“邵代柔”是谁,但管她是谁呢!一见是个打扮体面要往卫府里去的,立刻一拥而上把她团团围住,多的不说,伸手就是要钱。
好在今儿还是眼熟的那一班官爷在场,替她解了围。
解围自然不是白解的,领头的照旧往邵代柔跟前一堵,半是调笑半是威胁地暗示了一番,张口又是要打点。
这头正闹得邵代柔一个头两个大,那头邵鹏更是不消停,哪管周遭是什么情况,只顾自个儿大声冲她嚷嚷:“你不给我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