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伯伯!”
“我是不能手刃仇人了。”妙空青说。他脸上血色激褪,面容苍白如雪。他强激血气打通经络,原本已无生机。此时此刻,已经出气多而进气少,商白景扑在他身边,扶着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好侄儿,你听我说。”妙空青说,“我知道了,那是青云剑,是慕容……慕容青云,他恨我们当年没有帮他……”
商白景问:“没帮什么?”看着一代名侠下场凄惨,心头也酸涩不已。妙空青强自支撑,说:“当年、当年霜凛……毒祸,华、华月城最先遭难……慕容青云曾、曾派人求援,我等……我等畏惧霜凛,摒弃旧约,未曾前去相救……”
叛徒!!!
门前血红的大字在这一刻闪进商白景脑海,原来这就是“叛徒”的来由。妙空青断续道:“当年为、为保苓岚,老夫……背约在先,今日祸事是……因果。好侄儿!千万惜命,回去告……诉阁主,说……无影、无影重现,千万不能……不能!”
他口边溢出汩汩的鲜血,圆睁着眼却已然气绝。商白景心中伤感不已,替他阖了目,轻轻地将老人的尸身端放在身边。
满庭血腥气里,保得性命的只有商白景等人及一直被护在书斋内的几名苓岚内眷女侍。黑衣人已不知去向,商白景遂回身照看伤者情状,抚慰惊惧女流。他回到书斋内,见书斋中几处门柱家具都遭腐蚀严重,怔了怔,才料想初时黑衣人本要进屋杀人,恐怕正是明黎以剧毒护住了大家。只是瞧那些腐蚀之处七零八落,毫无章法,料是明黎并不擅暗器手法。他一扭眼,四处不见称心,心便提起来:“称心呢?”
明黎道:“她悄悄跟着那人去了。”
商白景一怔:“她一个人?”
这话实在多余,因为众人都在,只少了称心。商白景担心称心安危,不免急躁,明黎却道:“她说她要帮你。”
此言一出,商白景心中忽然五味杂陈。他最初捉拿称心不过是为了无影剑谱,后来朝夕相处彼此了解,也算半个朋友。他知称心一贯贪财惜命,武功又差,原没对她多作指望。谁知竟也是这小姑娘有胆有识,明知对方身负无影剑法,还是替他追去了。他默了默,不愿叫朋友孤身在前,自己却在此苦等:“那黑衣人拿着青云剑,用的却不是他本家的华月剑法,只怕其中还有玄机。妙伯伯一口断定他是慕容青云,我看却未必。”
温沉说:“是啊,慕容青云不是因霜凛早已去世了么?这世上难道真有借尸还魂的术法?”
相比较讨论黑衣人是谁,李沧陵更关心称心。他方才与黑衣人也交了手,身上也留下多处剑伤,只不过都是外伤。明黎这时拿过药箱来,默默地替他们简单处理。李沧陵道:“那小子好像脑子不太对劲,分明是他杀了这么多人,他却叫得好像是咱们杀了他似的。不成,得赶紧将称心找回来,跟着个疯子太危险了。你们说他会逃到哪里?”
温沉回忆道:“称心姑娘好像认得他。”
听闻此言,商白景眼睛一亮:“枉死城!”
是了,必然如此。盗取无影剑谱和手执青云长剑的想必正是同一人,也是称心所托要杀的那位“黑衣人”。称心曾亲眼见他进入枉死城……那也正是华月剑派的旧址。
34-昔快意
黑衣人去向既定,当下众人也不再耽搁,急奔枉死城而去。几人之中,只温沉受伤重些。不过明黎已为他包扎,因此不危及性命。遂留他在原地,一则为着修养,一则也为照顾苓岚派仅剩的几人,约定好事情了结以后于丰京城相见。温沉目露忧愁,商白景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今日之危不同往常,他们谁也不敢说“以后”。
但他不能不去。
李沧陵与明黎亦随他同行。明黎自不必说,枉死城情况特殊,不能没有医师照看;李沧陵却是最胆大的,纵然明知对手身负无影,他仍丝毫不惧。商白景本不欲拖累他,他却只以明亮的笑眼相对,额前碎发拂过眉角,扛起本被他掼在地上的长刀:“朋友之间谈何拖累?快走,莫叫那疯子伤了咱妹。”
因此一路疾行追撵。不通武技的医师被商白景携着,有些惊讶地看着脚下斗转星移。苓岚派距枉死城本也不远,所以不消多时,枉死城巍峨的城门便于夜色中悄然浮现。那确实是一座本应宏伟磅礴的城,城墙延伸,巨浸连天阔,不能见尽头。如若没有当年那场飞来横祸,想必此刻正应灯火通明,无比壮丽……可它已经是一座死城了。死寂的黑夜里,枉死城好似巨兽耸立,令人只是一见便悚然心惊。
暗夜中只有夜风呼啸,像极了恶鬼的嘶鸣。几人于枉死城外停下,明黎率先摸出一颗药丸来服下,又打燃火折蹲下检查泥土。商白景与李沧陵于此途帮不上什么忙,便也不打扰他,都向前走了数步,仰头望向这座叹为观止的城池。商白景从前听过枉死城许多传说,什么万鬼齐哭、人间炼狱,但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这样巨大的死物伫立眼前的震撼。自离开凌虚阁追寻无影剑谱那日起他从未主动停息一刻,此时却忽然有些挪不动脚步了。
一片寂静里,李沧陵忽然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两口,道:“白景兄,你我相识已有多少年了?”
他不意李沧陵忽有此问,心内一算,道:“已有八九年了罢?”
“九年。”李沧陵转脸向他一笑,“认识你的时候,还是段魔如日中天之时。江湖风声鹤唳乌烟瘴气,人人都担心会随时丢了命。因此处事待人,都总以恶意揣度人心。我那时就很厌烦那样的风气,直到遇见了白景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