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万籁俱寂之时,身旁总会突然迸发出极力压抑的抽气声,或是被可怖梦魇惊醒的急促喘息,继而转为再也无法遏制的啜泣。那哭声闷在枕褥间,模糊不清,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着幸的心脏。
富冈义勇内心深处曾被暖色少年压制住的那份自我怀疑和否定,此刻无尽的翻涌上来,它们不断的撕扯酝酿着,折磨地他几近不能呼吸,身体紧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每当这时,背后那双温热的手都会无声地紧紧抱住他。
雪代幸在用自己微薄的体温与存在告诉他,并非只有他一个沉沦于此番痛苦之下,他们仍在同一片黑夜下。
两个破碎的灵魂在深夜里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只剩彼此可依,唯有彼此才能理解这彻骨的寒冷。
义勇起初僵硬,随后会反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将脸埋入她肩颈,泄出更多被压抑的哭声。
这是他们之间仅存的,无需语言的慰藉。
休养数周后,义勇身体上的伤痕在药物和时间的作用下日渐愈合,但某种内在的转变已无可逆转,他变得更加沉默,一种拒绝了一切的沉默。眼神常常是无神的,他望向远方,没有焦点,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无法映入他的眼中。
他开始了近乎自毁的修炼。
道场从早到晚回荡着他挥刀的破空声,不再是昔日灵巧而精准的韵律,只剩发泄般暴烈的劈砍。
木桩靶子被摧枯拉朽般破坏,他的虎口一次次震裂,鲜血浸染刀柄,他却恍若未觉,唯额角迸出的青筋昭示着其所承受的苦痛。
幸立于道场边缘,深深地望着那双海蓝眼眸。
那里面,曾经被锖兔点燃的,憧憬未来的某种光束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
无形的忧虑在她心底蔓生。
这种感觉,在他们数次协同执行斩鬼任务后,变得清晰而刺骨。
义勇总是冲杀在前,剑技依旧凌厉甚至更显狠绝,却全然失了过往的沉稳周详。
他不再闪避,不要命似的直面恶鬼,并且用最快,最凶戾的方式斩下鬼的首级。鲜血溅了满身,他也毫不在意,甚至不去擦拭,眼神冷彻骨髓,仿佛斩切的并非活物,而是无生命的障碍。
任务完成后,他们回到暂时落脚的紫藤花之家的房间。
幸默不作声地打来清水,绞干布巾,替义勇处理身上新增的伤口。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某处,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片荒芜,没有任何焦点。
“啪嗒——”
幸手中的绷带卷毫无征兆地从她僵硬的指间滑脱,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几声空洞的弹跳声,她颤抖着弯下腰去捡起那卷绷带。
不会的,是她看错了……
等她再次抬头,目光依旧撞进他那双仿佛隔绝了人间所有温度与情感的眼眸深处。
一瞬间,被尘封的记忆奔涌而出。
雪代幸前世生命的最后时刻,倒映在她逐渐模糊视野里的,就是那样一双视一切为无物的蓝眸。
那双冰冷无光的眼睛与此刻义勇的双眼毫无二致地重叠了。
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弯折下去,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喉间无法抑制的悲鸣,化作了此刻无声却撕心裂肺的痛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这样……
她的少年,那个小心翼翼给她拭去眼泪、那个将她从雪地救出一起奔跑……会替她掖好被角,会笨拙跟她道歉,她小心翼翼珍视着的,失而复得的富冈义勇。
好像被她弄丢了。
对于雪代幸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富冈义勇却只是缓慢的转开了视线,他甚至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流露出丝毫的关切和疑惑。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日轮刀,然后推开了房门,步入了外面沉沉的夜雾之中。
他再次出门,投身于无尽的斩鬼轮回,仿佛那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是他给自己判下的永恒苦役。
幸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朔从敞开的窗口无声地滑入,安静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用喙轻轻梳理她的发丝。
幸没有抬头,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死寂和刺骨的寒冷。
她再一次弄丢了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