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抓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幸,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中快速穿行。树木的暗影和岩石的遮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躲避着那即将普照大地的光芒。
然而,原本因重伤和绝望而瘫软的幸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似乎被某种最后的意念支撑,突然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双手胡乱地抓挠着童磨的手臂和胸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诅咒。
“安静点,小莺鸟。”童磨微微蹙眉,手臂收紧,试图压制她的反抗。
他并不在意这点微弱的挣扎,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就在他们即将彻底远离战场,遁入更安全的地下通道时,幸的脚绊到了一截断裂的枯树枝。
两人重心不稳,齐齐摔倒在地,童磨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已调整好了姿态,但幸却借着这股力道,猛地从他怀里滚了出去。
她没有试图爬起来攻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幸用那双伤布满伤痕的手臂,支撑着破碎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空地边缘阳光即将洒落的方向爬去。
她的动作缓慢而痛苦,每移动一寸,身下就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被玄冬冰柱刮开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带来更深的剧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抽气声,但她没有停下。她的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越来越亮,即将驱散所有阴影的黎明之光。
童磨站起身,拍了拍教士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原本打算再次将她拎起,还想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这只不听话的莺鸟重新捡起来,带回那个华丽的牢笼。
然而,他伸出的手顿住了。
童磨静静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执着地向往毁灭的身影。
她不是在逃跑。
她是在奔赴死亡。
他看着她用尽气力向前伸出的手指,看着她即使爬不动了,也依旧固执地向着光芒挪动的姿态……
一股熟悉的情绪掠过了童磨空洞的心底。
没有愤怒,没有惋惜,也没有玩弄。
是无趣。
彻头彻尾的,无趣。
那大概是……十年前了吧。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也是这样……逃离了他。
他不明白那个女子为什么会这么激烈的抗拒,也许和他天生没有感情有关,他无法做到共情,于是他精心饲养了这只,会反抗会撕咬,带着痛苦与韧性的莺鸟。
可是现在,这只莺鸟强烈的情感全部消失了。
这不再是他想要了乐子了。
童磨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再试图带走她。
“真遗憾。”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纯白的身影毫无留恋地融入了身后浓重的阴影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轻飘飘,仿佛随风消散的话语,留在了逐渐明亮的晨风里。
“再见了,小莺鸟。”
幸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侧过脸,平静地望向东方。
黎明的第一缕金色曙光,终于越过了地平线,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大地。它照亮了远处的树梢,照亮了残破的屋檐,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那光芒,带着新生的暖意,一寸寸向她的位置蔓延而来。
阳光……真温暖啊。
她恍惚间想起了野芳町的午后,想起了和义勇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想起了蝶屋庭院里,忍和香奈乎在阳光下嬉笑……
那光芒越来越近,已经触及了她的指尖。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