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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第2页）

那之后，陈三爹索性搬去了工坊住，很少回家。陈三娘终日以泪洗面，郁结于心，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渐渐病倒了。她舍不得花钱看病，也不想让陈三担心，只能硬扛着，病情越来越重，最后在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

陈三娘去世后，李秀莲并没有立刻嫁给陈三爹。她看着陈三爹因为思念陈三娘而日渐颓废，家里又因为工坊意外失火欠了一大笔外债，觉得陈家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便卷走了家里仅剩的一点钱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从此杳无音信。

陈三爹受不了这样的双重打击，变得更加消沉颓废，干点活就去买醉，整日神志不清。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在醉酒后失足掉进了河里，再也没有上来。

那一年，陈三才十岁。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他从一个被父母疼爱的孩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他恨李秀莲，恨她毁了自己的一切，恨她夺走了他的父母和幸福的家庭，可他年纪太小，根本没有能力报仇。巨大的痛苦和绝望让他走上了歪路，开始沉迷赌博，想要靠赌博赢钱，找回失去的一切，可越赌越输，越输越赌，最后变得一塌糊涂，浑浑噩噩地活着，成了别人眼中的赌徒无赖。

“然后我就在街上看到她了。”陈三的声音变得凄厉而沙哑，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恨，“她居然过得那么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身边还跟着个几岁大的孩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凭什么？她毁了我的家，害死了我的娘，她凭什么过得这么幸福？凭什么！”

他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指甲缝里渗进了泥土和石子，鲜血顺着指尖流淌下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后来我才打听清楚，她离开我爹后，就嫁给了邻镇的一个货郎，过了两年还生了个儿子。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幸福的家庭，就更不会想起我娘和我了！可她心里肯定有鬼！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躲闪，一句话都不敢说，匆匆忙忙就走了，她肯定是愧疚！她一定是怕我揭穿她的真面目！”

哥伦比娅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终于明白，那天李秀莲的愧疚并非空穴来风——当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体会到为人母的牵挂与柔软后，当年的所作所为，便成了她心底最沉重的枷锁。她越是疼爱现在的孩子，就越能共情陈三当年失去母亲的痛苦，那份愧疚也就越发深切，深到让她连面对陈三的勇气都没有。

“她确实愧疚。”哥伦比娅轻声道，声音温柔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那天她给我鸡蛋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内心很不安，那两个鸡蛋是她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里面藏着她无处安放的歉意。她不是不记得过去，也不是忘记了你和你娘，而是不敢面对——面对你，就等于要重新面对她当年的自私和残忍，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

“歉意？”陈三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讽，“她的歉意能换回我娘的命吗？能换回我幸福的家吗？能让我爹活过来吗？不能！什么都换不回来！她的歉意一文不值！”

哪吒皱着眉，青黑色的衣袍在夕阳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能感受到陈三心中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他看着眼前这个颓废不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过往——虽然他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但那种被孤立、被误解、不被世人接纳的痛苦，他多少能体会到一些。

“就算恨她，你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哪吒的声音依旧有些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娘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很伤心。她拼尽全力生下你，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这样浑浑噩噩、自暴自弃过日子的。”

陈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和茫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污垢和伤痕的双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也想好好过日子，可是我什么都不会，除了赌博，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试过找活干，可别人一听说我是个赌徒，就把我赶出来了，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也没有人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你可以学。”哥伦比娅走到他身边，月之力量化作一道柔和的银蓝色光带，轻轻缠绕在他的胸口和嘴角，缓解着他的伤痛。在陈三眼里，这只是这位蒙眼贵女抬手的一个简单动作，姿态优雅而温柔；可在哪吒眼中，能清晰地看到银蓝色的月光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而出，与她月白色的真实裙袍相互映衬，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溪水，能抚平所有的伤痛和不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重新开始。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去弥补过去的过错，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仙人！你们是仙人吗！”陈三看到哥伦比娅的动作，惊讶不已，随即，“重新开始？”陈三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我已经烂透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没有人会相信我，也没有人会愿意帮我。我就是个废物，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我们可以帮你。”哪吒突然开口，他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扔到陈三面前的地上，青黑色的衣袖扫过空气，带着一丝利落的风，“这是五十两银子，够你做点小生意，或者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给你娘迁个好坟，立块像样的墓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别再碰赌博了。如果你再敢赌，下次没人会帮你，你也只能一辈子浑浑噩噩地活着。”

陈三惊讶地看着地上的银子，那锭银子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迟疑地伸出手，颤抖着捡起那锭银子，银子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心发颤，也压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他哽咽着问道，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为什么。”哪吒别过脸，语气依旧有些别扭和傲娇，“只是看不惯有人明明还有机会，却非要往死路上走。你娘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陈三紧紧握着手里的银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愤怒，而是感动和愧疚。他对着哪吒和哥伦比娅深深鞠了一躬，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谢两位仙人……谢谢你们……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辜负你们的好意。我会给我娘迁坟，找一份正经的活干，重新做人，一定活出个人样来，不辜负你们的救命之恩！”“不用谢我们。”哥伦比娅轻声道，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价值，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也是对你娘最好的告慰。”陈三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紧紧攥着手里的银子，像是攥着自己最后的希望和救赎。他转身朝着镇子外走去，脚步虽然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预示着他即将走向新的人生。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哪吒和哥伦比娅都没有说话。赌馆门口的残阳渐渐褪去，夜幕开始降临，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芒照亮了青石板路，给这座小镇增添了一丝温暖的气息。

“人间的恩怨，还真是复杂。”哪吒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活了这么久，见惯了妖精之间的弱肉强食，简单而直接，却很少接触人类的情感纠葛，那些爱与恨、愧疚与救赎、背叛与原谅，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他觉得难以捉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哥伦比娅轻声道，“李秀莲为她当年的自私和残忍愧疚了一辈子，陈三也为他这些年的自暴自弃痛苦了这么久。希望他们以后都能得到解脱，放下过去的恩怨，好好活下去。”

哪吒看了看她，蒙眼的银纱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侧脸精致而柔和，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行啦，别想太多。”

“走吧，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再出发。”哪吒的声音放软了些，率先朝着前方的客栈走去。

哥伦比娅点点头，紧随其后。

“你说，他真的能改变吗？”哥伦比娅轻声询问道。

“难说，我常听人说起，一件上瘾的事想要戒掉，需要剜肉一般的痛苦，以及坚强的意志。”走在前面的小少年，想起陈三眼底的神态。

“如果他能改变最好不过。”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依旧会堕落下去，体验到来快钱的感觉，他真的能吃苦吗？”哪吒回身，皱了皱眉，有些郁闷，他见到太多迷途却不知返的人了。

“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当时的感动，以及想要改变的意志，和莫大的后悔。”

哪吒看着少女，“你要知道，就算他当时的心情，还有后悔都是真的，可是之后呢，等他这股劲头过去呢？”

少年指出最关键的一点，“还有赌坊，可不会放过他，不过如何处理与赌坊的事，也算是留给他的考验吧。不然还以为我们是什么绝世大善人呢。”

哥伦比娅有些轻笑出声，“大街发钱的大善人吗。”

“切。”哪吒不说话了，闷头往客栈的方向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