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人摇摇头,用手摸了一下前额,一声不吭地走了。
“先生能不能允许我进言一句,”康赛议对我说,“这可怜的尼德成天在想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他过去的生活都回到他脑海。不能做船长禁止我们做的事情,他觉得很遗憾。他的回忆压抑着他,让他心里不好受。我们应该理解他。他在这里有什么可做的呢?没有。他不像先生那样是个学者,他对这海里的东西不会有像我们一样的那种兴味。为了能回到家乡的小酒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无疑,船上的单调生活,对加拿大人来说必然是难以忍受的。他已经习惯了自由而奔放的生活,这里能使他激动的事情太少了。可是,这一天,一件小事让他回忆起了作为捕鲸手的美好日子。
将近上午11点钟,鹦鹉螺号遇到一大群鲸鱼。这次相遇并不令我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这种动物一旦遇到激烈的追逐,便会躲在高纬度的盆地里。
鲸鱼在海洋世界所起的作用,对地理发现所产生的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正是鲸鱼,带着它们的追逐者,先是巴斯克人,然后是阿斯图里亚斯[71]人,再接着是英国人和荷兰人,使他们冒着航海的危险,从地球的一端到另一端。鲸鱼喜欢去南极和北极的海洋。甚至有古老传说认为,这些鲸类动物曾把渔民带往距离北极只有七法里的地方。即使这不是真的,有朝一日也会变成事实,也有可能是这样:为了追逐鲸鱼而来到北极和南极地区,人类有可能会因此到达地球上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
我们坐在平台上,面对着风平浪静的大海。附近这个纬度,正是美好的秋日。加拿大人——在这点上他当然不可能搞错——发现东面天际处有一条长须鲸。我们仔细凝望,会发现在离鹦鹉螺号五海里的地方,鲸鱼黑色的背脊在海浪上起起伏伏。
“啊!”尼德·兰德大声喊道,“如果我在一条捕鲸船上,这次的相遇会让我乐开了花!这可是个大个子!看看它的鼻孔喷出的空气和水柱多有劲道呀!真他妈见鬼!为什么我要被锁在这个钢板上啊!”
“什么!尼德,”我回答,“您还没有从这些捕鲸的旧念头里出来吗?”
“先生,一个捕鲸手怎么可能忘掉自己的老本行呢?这样的追逐带来的刺激怎么可能让他厌倦呢?”
“您从来没在这片海域捕鱼过吗,尼德?”
“从来没有,先生。我只在北冰洋,还有白令海峡和戴维斯海峡捕过鱼。”
“那么,您还不熟悉这种南极的鲸鱼。您至今捕过的鲸鱼都是露脊鲸,这种鲸鱼不会大胆越过赤道的温热海水。”
“啊!教授先生,您怎么会这样对我说?”加拿大人用一种极度怀疑的口吻问道。
“我说的可是事实。”
“我给您举个例子!告诉您吧,在1865年,也就是两年半之前,我在格陵兰附近捕到过一条鲸鱼,肋部还带着白令海峡的一个捕鲸手投出的鱼叉。但是,我问您,一条在美国西部被叉到的鲸鱼,要不是绕过霍恩角或好望角,再穿过赤道,怎么可能在格陵兰东面被捕杀呢?”
“我和尼德老兄的想法一样,”康赛议说,“我等着先生来回答我们。”
“那就让先生我来回答你们。我的朋友们,鲸鱼根据种类的不同,是有地方局限性的,它们待在自己的海域不会离开。如果说白令海峡的鲸鱼来到了戴维斯海峡,那一定是因为在梅州海岸或者亚洲海岸,存在一条连接两片海域的通道。”
“非要相信您说的话吗?”加拿大人问,然后闭上一只眼睛。
“非得相信先生。”康赛议回答。
“就因为我没在这片海域捕过鲸鱼,”加拿大人继续说,“我就对这片海域的鲸鱼一无所知了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尼德。”
“至少说明要继续了解更多一点儿。”康赛议回答。
“看呀!看呀!”加拿大人大喊,声音激昂,“它靠近了。它靠近了!它朝我们游过来了!它在嘲弄我!它知道我拿它没办法!”
尼德气得直跺脚。他牢牢攥住想象中的捕鲸叉,手开始颤抖起来。
“这些鲸鱼,”他问,“和北冰洋的一样大吗?”
“差不多吧,尼德。”
“因为我见过大条的鲸鱼,先生,长100英尺!我甚至听人说,阿留申群岛的乌拉莫克鲸和乌穆加里克鲸,有时候长度超过150英尺呢。”
“这在我看来有点儿夸张了,”我回答,“这不过是鳁鲸,有背鳍,和抹香鲸一样,通常比露脊鲸要小。”
“啊!”加拿大人喊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洋面,“它靠近了,到了鹦鹉螺号的水域!”
然后,又接过话头:“您说,抹香鲸是一头小动物啊!但有人说它们是大型动物呢。这是些聪明的鲸类。据说有些抹香鲸用海藻和墨角藻盖住自己。有人把它们当作小岛。还在上面支起了帐篷,待在那里,生起了火……”
“在上面造房子。”康赛议说。
“是的,可会捉弄人了,”尼德·兰德回答,“然后,突然有一天,这畜生就潜入海底,把所有那些居民都带到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