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是为了给我的船员弄到鲜肉。而现在,只是为了屠杀而屠杀。我很清楚,这是人类专有的一项特权,但是我不允许把这种杀戮作为消遣。残杀南极鲸和露脊鲸这些无害又善良的动物,兰德师傅,您同类的行为是应受谴责的。正因为他们,巴芬湾的鲸类数量已经减少了,他们这样会使这种有益动物灭绝的。因此,就让这些不幸的鲸类动物安生吧。您就是不插手,它们也已经有够多的天敌了,抹香鲸、箭鱼,还有锯鳐。”
在听取这堂道德课时,加拿大人的脸色如何,大家可以自己想象。给一个捕鲸手讲这样的道理,那是白费口舌。尼德·兰德看看尼莫船长,显然没弄明白他想说什么。但是,船长说得没错。捕鲸者野蛮、疯狂的捕杀,总有一天会使大洋里最后一头鲸鱼销声匿迹。
尼德·兰德吹起他的《洋基歌》[73],双手插进口袋,对我们背过身去。
与此同时,尼莫船长在观察鲸鱼群,然后对我说:“我刚才这样说不是没理由的,不算上人类,鲸鱼已经有很多其他天敌了。过不了多久,它们就要遇到强大的对手。阿洛纳克斯先生,在下风八海里的地方,有一些黑点在移动,您看到了吗?”
“是的,船长。”我回答。
“这是抹香鲸,一些可怕的动物。我有几次遇到过成群的抹香鲸,有两三百头!至于这些作恶多端的残忍动物,倒是应该灭绝的。”
加拿大人听到最后这话,激动地转过身来。
“那么,船长,”我说,“还来得及,即使是为了那些鲸鱼着想……”
“没有必要招惹它们,教授先生。鹦鹉螺号足以驱散这些抹香鲸。潜艇拥有钢冲角,我想,抵得上兰德师傅的捕鲸叉。”
加拿大人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用冲角去攻击抹香鲸!谁听说过这种事儿?
“等一下,阿洛纳克斯先生,”尼莫船长说,“我们会让您看到一场您从未见识过的捕杀。别可怜这些凶狠的抹香鲸,它们只不过有大嘴尖牙!”
大嘴尖牙!描绘这些长着畸形大头的抹香鲸,没有什么比这几个字更好的了。它们有时候身长能超过25米。它们的大脑袋差不多要占身体的三分之一。它们比长须鲸装备得更好,长须鲸的上颚只有鲸须,而抹香鲸拥有25颗圆柱形、顶部呈圆锥形的大牙齿,长20厘米,每颗重2斤。就是在这个大脑袋上部,在被软骨分隔开的巨大脑腔里,那种所谓“鲸蜡”的宝贵油脂,多达三四百千克。按弗雷多尔[74]的说法,抹香鲸是一种丑陋的动物,与其说是一种鱼,不如说是蝌蚪。它的构造并不理想,可以说它整个左边的骨骼都是有缺陷的,几乎只能用右眼看东西。
这时,那群怪物一直在靠近。抹香鲸已经看到长须鲸,准备好要出击。我们可以预料到抹香鲸的胜利,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比没有进攻能力的对手长得结实,便于攻击,更是因为它们能够长时间待在水下,不用回到水面呼吸。
是时候赶去救长须鲸了。鹦鹉螺号潜入水里,康赛议、尼德和我坐在客厅的玻璃窗前。尼莫船长到舵手身边去了,像操作毁灭性武器一样操作他的潜水艇。不久,我感到螺旋桨的拍打频率加快了,潜艇的速度提高了。
鹦鹉螺号到达时,抹香鲸和长须鲸之间的战斗已经开始。潜艇的行动方式是切开这群畸形的大头动物。它们起先对新怪物的搅和不予理睬。但不久,它们不得不提防着这头新怪物的攻击。
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尼德·兰德很快激动起来,最后还鼓起掌来。鹦鹉螺号成了一把厉害的捕鲸叉,被船长牢牢握在手中挥舞。潜艇冲向这一团团的肉,横穿而过,所过之处留下两团胡乱攒动的半截动物尸体。抹香鲸可怕的尾巴拍击着潜艇的两侧,而潜艇丝毫感觉不到。它们只是产生了一些冲击,但也没有更多。一条抹香鲸被消灭了,潜艇冲向另一条。为了不要错过它的猎物,一会儿从前面,一会儿从后面,乖乖听从着舵的指挥。抹香鲸潜入深水层,潜艇也潜下去。抹香鲸浮出水面,潜艇也浮出水面,从正面或者斜侧攻击抹香鲸,拦腰截断或者撕成碎片,从各个方向,忽快忽慢,用它可怕的冲角刺穿抹香鲸。
多么惊心动魄的大屠杀!水面上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啊!那些被吓坏了的动物发出了多么尖厉的鸣声和多么特别的吼声啊!在往日如此平静的水中,它们的尾巴激起了真正的惊涛骇浪。
这场壮烈的大屠杀持续了将近一小时,这些畸形大头怪物在劫难逃。有好几次,十几头抹香鲸集合起来,试图把鹦鹉螺号压在它们身下。我们从舷窗能看到它们满嘴的大牙齿和凶煞的眼神。尼德·兰德已经激动得不能自持,威胁和咒骂着它们。我们感到它们想攀附上我们的潜艇,像是猎犬在矮树丛下咬住一头小公猪。但是鹦鹉螺号螺旋桨加了力,拖着拉着把它们带回海面,根本不在乎它们巨大的重量,也不在乎它们用力的攥紧。
终于,一大群抹香鲸变得稀稀拉拉。海水恢复了平静。我感觉我们回到了海面。舱盖打开了,我们冲上平台。
大海布满了支离破碎的尸体。就是威力强大的爆炸,也不能把这一大堆的肉如此暴烈地分割、撕裂和扯碎。我们漂浮在这些庞大躯体中间,它们背脊浅蓝色,肚子微微泛白,全身隆起一些大疙瘩。有几条吓坏了的抹香鲸逃到天边。好几海里的海面上,波涛被染红了,鹦鹉螺号航行在血海里。
尼莫船长和我们会合。
“怎么样,兰德师傅?”他说。
“不怎么样,先生,”加拿大人回答,他的激动已经平复下来,“这确实是个可怖的场面。但是我不是一个屠夫,我是一个猎手,而这只不过是一场屠杀。”
“这是一场对于为非作歹的动物的正法,”船长回答,“而鹦鹉螺号也不是一把屠刀。”
“我更喜欢我的捕鲸叉。”加拿大人回答。
“各人有各人的武器。”船长一面回答,一面盯住尼德·兰德。
我担心尼德会发火动粗,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但是他的怒火被转移了,因为他看到鹦鹉螺号正在靠近一条长须鲸。
这条鲸鱼没能逃过抹香鲸的牙齿。我认出这是一条南极鲸,脑袋扁平,全身黑色。从解剖学上来说,南极鲸和普通白鲸、诺尔·卡佩鲸不同,不同在于它们七节颈椎的连接方式,而且它们还比同类多了两根肋骨。这条可怜的鲸鱼侧躺着,肚子上被咬出了几个洞,已经死了。在它被咬伤的鳍上,还挂着一条小鲸崽,没能幸免于难。它的嘴巴张开着,任凭海水像是一股激浪,咆哮着流过鲸须。
尼莫船长将鹦鹉螺号驶向动物尸体。两个船员爬上鲸鱼肋部,我不无惊讶地看到他们从鲸鱼**里挤干所有乳汁,有两三桶那么多。
船长递给我一杯奶,还是热的。我忍不住流露出对于这种特殊饮料的反感。他向我保证,这奶是最好的,和牛奶毫无两样。
我尝了一口,便同意了他的说法。因此,鲸奶对我们来说是有用的储备,因为这种奶可以制成咸黄油或者奶酪,能给我们的日常饮食翻新花样。
从这天起,我不安地发现,尼德·兰德对尼莫船长的情绪越来越糟糕。于是我决心密切监视加拿大人的行为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