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后的第七日,归安镇外那口被封印的古井终于彻底沉寂。井口之上,林玄亲手栽下了一株桃树幼苗,枝干纤细却挺拔,在寒风中微微摇曳,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誓言。他蹲下身,用粗布手套轻轻拂去树根周围的碎石,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壶清水缓缓浇下。水声滴答,渗入泥土,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你也会开花吗?”他低声问,不知是对树说,还是对地底那些安眠的灵魂说。
无人应答,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热,似有暖流自胸膛扩散至四肢百骸。那是七块青铜残片完全融合后的感应??它们不再只是力量的载体,而是化作了他血脉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守武真元已与神魂合一,无需刻意运转,便能自发护体、疗伤、净秽。这不再是修炼,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
天边晨光初露,映照着连绵起伏的丘陵。炊烟从镇子边缘升起,几户人家开始生火做饭。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一只黄狗追逐着母鸡绕过土墙,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这一切平凡得近乎琐碎,却又珍贵得令人眼眶发酸。
他曾以为,变强是为了掌控命运;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强大,是让别人也能安稳地活着。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缓,未惊动任何人。只在桃树旁留下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春来。”
***
三个月后,南江流域暴雨连绵,山洪暴发,数十村落被淹。洪水退去后,瘟疫随之而来,尸横遍野,哀鸿遍地。民间传言,是沉船冤魂作祟,夜夜哭嚎于江面,渔船不敢出航,百姓闭门不出。
消息传到中州时,林玄正在一间破庙里教几个流浪儿打基础拳法。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明亮,学得极认真。其中一个少年右臂残疾,只能单手比划,但他咬牙坚持,每一拳都倾尽全力。
林玄看着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武馆门口徘徊三天,只为求一口饭吃、一场试炼的少年。
当晚,他背起旧刀,踏上了南下的路。
抵达南江时,正值七月十五,中元节。河岸边摆满了纸钱与香烛,家家户户设坛祭奠亡亲。夜幕降临,雾气弥漫江面,果然有幽影浮动,凄声四起。渔民们跪在岸边磕头祷告,祈求亡灵安息。
林玄立于渡口石碑之下,闭目凝神。
他没有施展任何高深武技,也没有召唤战魂虚影,只是盘膝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缓缓诵念《守心诀》。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浓雾,如钟鸣谷响,直抵人心。
>“忆汝生时笑,莫执死后怨。
>亲人犹在世,灯火未曾断。
>归去吧,归去吧,莫再徘徊于寒江之畔……”
起初,风浪更急,鬼影翻腾,似有万千怨魂咆哮质问:为何死?为何苦?为何无人救?
林玄不语,只将手掌贴于地面,以自身精血为引,牵引守武真元渗入江底。刹那间,江水泛起微光,一道道模糊的身影浮现在水面之上??那是溺亡者的残念,是临终前最后一刻的记忆回放。
他看见母亲抱着婴儿沉入水中,仍用身体护住孩子;看见老者奋力将孙儿推上木板,自己却被巨浪吞没;看见年轻夫妇紧握双手,直至意识消散……一幕幕生死离别,悲恸欲绝。
林玄眼角滑落泪水。
他继续诵经,声音愈发柔和,如同春风拂过冻土:“我知道你们不甘,也知道你们痛。可活着的人还在等你们放下,好让他们也能继续前行。你们若不走,他们便永远困在过去。”
江面渐渐平静。
那些身影开始迟疑,继而缓缓转头,望向岸上某个方向??那里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中捧着一双小小的红绣鞋,喃喃呼唤着儿媳与孙子的名字。
一名女子虚影怔怔望着她,忽然落下泪来,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
一个接一个,亡魂释然,悄然离去。
最后一缕残念消散之际,江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千年重负终于卸下。随即,整条南江泛起淡淡金光,浊水转清,腐气尽除。
次日清晨,渔民发现鱼群回归,江水清澈见底,连久病之人也觉精神好转。有人说是神明显灵,有人说是高僧超度,唯有那位老妇人在梦中见到一人布衣草履,对她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入晨曦之中。
她醒来时,窗前多了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细密,温暖如春。
***
半年之后,林玄出现在西岭矿区。
这里曾是一座大型铁矿,百年前因朝廷征役过度,数万矿工活活累死于地下,尸体堆积如山,后被邪修炼成傀儡大军,用于攻打边境城池。虽战事平息,但矿洞深处阴气积聚,常年寒雾笼罩,飞鸟不渡,行人误入其中者,常精神失常,或失踪无踪。
当地百姓称之为“鬼坑”。
林玄独自进入矿道,手持一盏油灯,一步步深入地底三千丈。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锈蚀的铁链缠绕岩壁,破碎的骨骸嵌在石缝中,更有无数具半人半械的傀儡静立黑暗里,空洞的眼窝仍残留着生前的绝望。
他在最深处找到一座祭坛,其形制竟与乱武坛极为相似,只是更加粗糙扭曲,显然是后人模仿所建。坛心供奉着一颗跳动的黑心,由无数怨念凝聚而成,每搏动一次,便有凄厉嘶吼传出,震动整个矿脉。
“原来如此。”林玄低语,“有人想借万民之苦,重演乱武之路。”
他并未立即摧毁黑心,而是盘坐于前,开始讲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