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掠过母亲落在安娜扭伤的脚踝上,然后看向莉娅,言简意赅:“走吧。”
他的直接反而让莉娅没了犹豫的余地。
她看了看米勒太太,后者递给她一个“去吧,没事”的眼神。安娜也挥挥手:“快去快去,让那小子显摆他的手艺去,我这儿有人呢。”
莉娅只好跟着利奥走出了厨房。
利奥径直走向屋子旁边的旧仓库,那是他的“地盘”。
旧仓库里弥漫着机油、干草和木材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飞舞埃。
利奥走到一个角落,弯腰拖出一个硕大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木制工具箱。箱子本身就很沉重,边角包着黄铜,虽然布满划痕和油污,但木质表面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
这是他已故的父亲留给他的。
在那个年代,在橡林镇这样的地方,一个男人常常将工具箱连同修理技能一起传给儿子,就像是教给了面对生活抛来的任何问题的解决能力,无论是漏水的水管、嘎吱作响的门扉。
利奥打开箱盖,里面工具很齐全。
扳手、钳子、螺丝刀、榔头,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净。
利奥把工具箱搬到仓库中央宽敞些的地方,然后出去把安娜那辆前轮歪成“s”形的自行车推了进来。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变形的轮圈和辐条。
然后示意莉娅靠近些:“把那个最大的活动扳手递给我。对,那个。”
他指着工具箱里的一件工具。
莉娅依言照做,看着他如何用扳手卡住轮轴,尝试初步校正扭曲的角度,接着他调整一根根弯折的辐条。
“辐条扳手。”他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莉娅在工具箱里翻找着,那些形状各异的工具对她来说如同天书。
她拿起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小螃蟹爪子的工具,迟疑地递过去。
利奥接过来,试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是扩孔器,旁边那个,带小缺口的。”
莉娅赶紧换了一个。
这次对了,利奥用辐条扳手小心地拧紧或放松一根根辐条,时不时转动车轮。仓库里只剩下金属轻微的刮擦声、扳手拧动时的咔哒声,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在递送工具的间隙,莉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工具箱里游移。
在一个隔层里,她看到了一小卷熟悉的渔线,还有一个旧的木质假饵。
那是他父亲以前常用的。
旁边还有一截磨损严重的皮质项圈,金属扣环已经有些锈迹,那是波比的狗链。
波比是条金色的巡回猎犬,从利奥记事起就在家里了。
它温顺、忠诚,波比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毛色暗淡、眼神浑浊,但它还是喜欢趴在门廊上,守着家。
在利奥父亲去世后不到一周,波比就在一个傍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它太老了,老得几乎看不见也听不清,但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选择了一种最安静的方式告别。镇上的人帮着找了好几天,最后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它,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那时利奥才七岁,莉娅也差不多大。
大人们在树林里找到波比时,利奥没有跟上去,而是躲在了那个比他还要高的旧工具箱后面。莉娅记得自己当时很害怕,但她还是凭着本能找到了他。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窗投下几缕微光。小利奥蜷缩在角落,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莉娅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来安慰他,关于死亡和离别她自己也不懂。她只是拿着布娃娃,笨拙地塞进利奥的怀里。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拳头。
两个孩子就那样并排坐着,在满是工具和回忆气味的仓库里,一言不发,直到阴影拉长夜幕降临。那是语言无法抵达的深处,是两颗幼小心灵在最原始的悲伤面前,所能给予彼此的最纯粹的陪伴。
“需要润滑剂。”
利奥的声音打断了莉娅的回忆,她赶紧在工具箱里寻找,递过一个油壶。
看着利奥专注而熟练的侧脸,莉娅轻声问道,更像是在问自己:“利奥,你觉得……是当一个快乐的傻子比较好,还是当一个聪明的可怜人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