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坐在母亲身旁,看着她一张张地翻弄那一堆照片,讲解着,那是他们游览过的一连串酋长国的宫殿、清真寺、外滩和市场。
“这次你去那里可要当心点,”她叮嘱儿子,“这些就是你要对付的人呐哪。是危险人物——你瞧这双眼睛。”
唐·沃克去看拿在她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贝都因人站在两座沙丘之间,后面是一大片沙漠,他的茶巾一头垂下来塞到了另一边,从而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那双黑眼睛狐疑地凝视着前方的照相机镜头。
“我肯定会当心他的。”他答应了母亲。听到这话,她似乎满意了。
下午五点钟光景他决定返回基地。他的双亲送他到了屋前停车的地方。梅贝拉抱了一下儿子,又一次嘱咐他要多加小心;雷拥抱了儿子,并说他们为他感到自豪。唐坐进跑车,把它倒出来转弯驶上车道。他回过头来。
在他身后的那座房子里,此刻他的外公拄着两根拐杖出现在一楼的阳台上。老人缓缓地把两根手杖归到了一只手里,并挺直了身体,努力克服风湿病对肩背的影响,直至平稳地站直。然后他举起一只手,手掌朝下,举到了垒球帽的帽沿边,停住。这是一位老战士向他即将奔赴另一个战场的外孙行的军礼。
唐从车上回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他踩下油门疾驶而去。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外祖父。十月下旬,老人在睡眠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在伦敦,天已经黑下来了。特里·马丁工作得很晚,虽然学生们已经离校去过暑假了,但他还要备课,而且由于学校办了一些假期培训班,所以这几个月他一直很忙。但那天晚上他强迫自己干点其他事情,以排解心中的忧虑。
他知道他的哥哥去了什么地方,他想象着,乔装打扮潜入伊军占领下的科威特会有多危险。
十点钟时,当沃克驾车从哈特勒斯返回基地时,特里离开学校,向正在关门的看门人有礼貌地道了别,走过戈华街和圣马丁街,朝特拉法尔加广场走去。也许,他想,明亮的街灯能使他振奋起来。这是一个温暖、芳香的夜晚。
在圣马丁教堂前,他发现大门仍然开着,从里面传出唱赞美诗的声音。他步入教堂,在后面找到一把长椅,坐下来倾听圣歌排练。但是合唱者嘹亮的歌声只能加深他的痛苦。他回想起三十年前他与麦克一起在巴格达度过的童年。
在巴格达那个名为里萨法的上流社会居住区,奈杰尔·马丁和苏珊住在沙顿小区的一座优雅的老房子里。特里最早的记忆,是在他两岁时,他那深色头发的哥哥被穿着打扮起来,第一天去上赛韦尔小姐的幼儿园。这意味着要穿上衬衫、西装短裤、皮鞋和短袜,是英国男孩的制服。麦克大声嚷嚷着不愿脱下他已经穿惯了的长袍,这种白布袍子能使他行动自如、无拘无束,且又能保持凉快。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巴格达的英国人社区,生活既悠闲又优雅。曼苏尔俱乐部和阿尔维亚俱乐部都实行会员制,俱乐部里有泳池、网球场和橡皮球场。伊拉克石油公司的高级职员和英国使馆官员在那里碰面,一起游泳、打球、休闲,在酒吧里喝饮料。
他还记得法蒂玛,他们的保姆,一位来自边远山区的丰满而温柔的姑娘。她把付给她的薪金都积存起来,以便日后回到家乡办一份嫁妆,嫁一个好男人。他曾经在草坪上与法蒂玛玩耍,然后去赛韦尔小姐的幼儿园接麦克回家。
弟兄俩各自在三岁不到时就已经会说两种语言了——英语和阿拉伯语。后者他们是从法蒂玛、花匠和厨师那里学会的。麦克尤其学得快,且由于他们的父亲崇尚阿拉伯文化,家里总是伊拉克人高朋满座。
阿拉伯人特别喜欢小孩,显得比欧洲人更有耐心。当长着黑发黑眼睛的麦克穿着袍子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口中吐出一串串阿拉伯语时,他父亲的伊拉克朋友就会开心地笑着喊道:“奈杰尔,他更像是我们的人呢。”
周末,他们去皇家哈利蒂亚猎场观赏猎狐,有时候他们去下游的猪岛野餐,那是底格里斯河道中央的一个小岛,底格里斯河缓慢流过市区,把城市分割成两块。
两年之后,特里跟随麦克也进了赛韦尔小姐的幼儿园,而且由于他天性聪明,所以后来兄弟俩同时进入由哈特利先生管理的基础预科学校。
兄弟俩第一天去塔西西亚学校报到时,特里才六岁,他的哥哥八岁。该学校同时招收英国男孩和伊拉克上层社会家庭的男孩。
到那个时候,伊拉克已经发生过一次军事政变。少年国王和努里被杀害了,新伊共的卡赛姆将军夺得了绝对权力。虽然这两个英国小男孩不知道这些事,但他们的家长和英国社区的住户开始担心起来。亲伊拉克共产党的卡赛姆正在开展一场针对国家复兴党员的疯狂报复,复兴党人反过来试图暗杀这位将军。复兴党暗杀行动组里,有一位叫萨达姆·侯赛因的激进、火暴青年。
开学第一天,特里被一群伊拉克男孩团团围住。
“他是蛴螬。”其中一个小家伙说。特里哭了起来。
“我不是蛴螬。”他抽着鼻子说。
“是的,你是蛴螬。”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说,“你长得又白又胖,还有奇怪的头发。你看上去是像一条蛴螬。蛴螬,蛴螬,蛴螬。”
接着他们齐声喊了起来。麦克在他身后出现了。当然,他们都说阿拉伯语。
“不要叫我弟弟蛴螬。”他警告说。
“什么?你弟弟?他看上去才不像是你弟弟哩。他更像是一条蛴螬。”
使用拳头解决问题并不是阿拉伯文化的一部分,实际上其他文化中也不多见,除了在远东的某些地方。即使在撒哈拉南部,拳头也不是传统武器。非洲的黑人及他们的后代不得不学会握拳和出拳,所以他们成了世界上最棒的拳击手。喜欢拔拳出击是西地中海人,尤其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传统。
麦克·马丁的右拳正中那个带头起哄者的下巴,把他仰面打翻在地。那孩子倒没怎么受伤,只是吓得不轻。但这一来,以后谁也不敢再叫特里蛴螬了。
令人惊奇的是,麦克和那个挨打的伊拉克男孩反而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在预科学校的整个求学期间,两人简直形影不离。那高个子男孩叫哈桑·拉曼尼。他们的小帮派还有第三个成员,阿卜德尔卡里姆·巴德里,那人有个弟弟叫奥斯曼,与特里同年。这样,特里与奥斯曼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这带来了益处,因为后来连巴德里先生也成了他们父母家里的座上客。巴德里先生是一位医生,马丁家很幸运地有了他作为他们的家庭医生。是他帮助麦克和特里·马丁免受麻疹、流行性腮腺炎和小儿天花等儿童疾病的侵袭。
据特里追忆,阿卜德尔卡里姆,即巴德里家的长子,着迷于诗歌,经常埋头阅读一本英语诗集,他甚至还击败英国孩子多次获得诗歌朗诵大奖。巴德里先生的小儿子奥斯曼特别喜欢数学,说将来要当一名工程师或建筑师,建造出美丽的东西。在一九九〇年这个暖和的晚上,特里坐在教堂的靠背长椅上,想象着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当他们在塔西西亚学习时,伊拉克正在发生一些变化。谋杀国王夺取政权四年之后,卡赛姆自己也被不满他的亲共政策的军队推翻、杀害。随后的十一个月,军人和复兴党分享政权,其间复兴党人反过来对以前迫害他们的人实施了野蛮的报复。
然后军队废黜了复兴党,流放其成员,然后掌权统治至一九六八年。
一九六六年,十三岁的麦克被送到英国海利伯里公学去完成学业。一九六八年特里也跟着去了。那年的六月下旬,他的双亲带他回英国,全家一起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然后特里就随麦克一起在英国上学。这样他们错过了那年七月十四日和三十日伊拉克的两次军事政变。政变推翻了军人政权,在贝克尔总统和萨达姆·侯赛因副总统的领导下,复兴党重新执政。
奈杰尔·马丁已经预测到局势将会很动**,于是他作出了计划。他离开伊拉克石油公司,加入了总部设在英国的巴马石油公司。他收拾家当离开巴格达,到英格兰的哈特福德安了家,从这里他可以每天去伦敦上班。
奈杰尔·马丁成了高尔夫爱好者,到了周末,由他的儿子当球童,他经常与巴马石油的一位名为丹尼斯·撒切尔的执行董事一起打高尔夫。撒切尔先生的妻子对政治相当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