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万历朝以来,歷经“国本”、“梃击”、“红丸”、“移宫”这四大案的折腾,朝堂之上早已是惊弓之鸟。
每一次权力核心的转移,都伴隨著腥风血雨。
天启皇帝驾崩,魏忠贤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塌。
以首辅黄立极为首的外朝官僚,连同司礼监那几位大璫,最怕落了抄家灭族,身死名裂的下场。
方才詔书草案的议定,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们窥探圣意的一种方式。
只是,新皇给出的答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非但没有喊打喊杀,反而释放了友善信號。
强调自身法统承自太祖,开办“潜龙进士”、“国难举人”等恩科,將“辽餉”改为专向士绅徵收的“保家银”。
这三点要求,落在黄立极这等老於仕途的官僚眼中,再清晰不过。
新皇深知朝堂弊病,且有意图,有决心去办事!
关键新皇是个聪明人。
正法统、揽人才、紓国难,可谓句句切中要害,抓住了朝野上下的共识。
大开恩科,便是普照所有读书人的阳光。
无论他们属於哪一派系,其门生故旧、子弟亲族,都有了新的进身之阶,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泽。
而那“保家银”之策,更是让一些尚有识见之辈內心嘆服。
“辽餉”摊派,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早已是天怒人怨,改革税制,寻求更公允之法,是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言,不能言的方向。
“根本矛盾论”,更是指明了方向。
经歷了三朝的混乱,他们真的希望朝堂有一个共识,而不是互相猜忌。
新皇深知国势维艰,更有手腕能力,从信王府劝进,到分化魏党,再到入宫定调,直至此刻的新政奠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入宫不过几个时辰,便已权威確立,內廷平定,外朝安抚。
这份对全局的掌控力,黄立极暗自思忖,恐怕刚登基时的世宗嘉靖皇帝,也有所不及。
而只要想办事,就不可能依靠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东林旧人。
何况,他们中许多人,又何尝不知国事糜烂,国事不可为?
他们骨子里,终究是读书人,有著“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东暖阁。
沉水香的青烟自鎏金兽钮的宣德炉中裊裊升起。
阁中站著的朱紫大臣们,姿態似乎还是那个姿態,垂手躬身。
但整个氛围,肉眼可见鬆弛了下来。
黄立极用余光悄悄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从王府进笺,再到入宫哭临,直至此刻召对,已至深夜。
便是他们都已感到疲惫,然而新皇依旧目光清亮,神采奕奕,不见半分倦色。
黄立极心中驀然一动,新皇对天启帝那般尊崇追念,或许,也是一种宣告?
是在告诉他们,他遵从兄终弟及的法统,他们这些“先帝旧臣”,自然也就顺理成章转化为“新朝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