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一眼收据。”
简有些害怕,在门厅那头的茶几上翻看一沓文件。我盯着格温普兰,把39街和诺顿大道路口的照片叠加在他脸上。隔了一会儿:“找到了。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接过那张纸。这是一页紫色的信笺,用不相称的男性印刷字体写着:“兹收到埃尔德里奇·钱伯斯给付3千5百美元整,购买弗雷德里克·扬南托诺作品《笑面人》。本收据可证明钱伯斯先生为此画之所有人。拉蒙娜·凯斯卡特·斯普拉格。1947年1月15日。”
我杀死乔吉·蒂尔登前读到的折磨日记也正是这个字体。
拉蒙娜·斯普拉格谋杀了伊丽莎白·肖特。
我紧紧拥抱简,然后转身离去,留下她站在那儿,目瞪口呆。我回到车上,决定这是我一个人的任务,我看着大宅的灯光亮起又熄灭,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重构事情经过,汗出如浆:拉蒙娜和乔吉一起折磨贝蒂,分头折磨贝蒂,各自处理尸体,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往雷莫特公园。我想象各种可能的变化,反复思考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我什么都想到了,但就是没想到单独见到拉蒙娜·斯普拉格时我该做什么。
8点19分,玛莎拎着画夹走出前门,开着克莱斯勒向东而去。
10点37分,马德琳拎着小行李箱坐进帕卡德,沿缪尔菲尔德路向北而去。埃米特在门口与她挥手告别;我决定给他一个钟头离开,否则就连他老婆一起拿下。12点没过多久,我的愿望实现了——他离开住处,车上的收音机哼唱着轻歌剧。
和马德琳过家家的那一个月让我很清楚仆人的作息:今天是星期四,女管家和园丁休息;厨子下午4点30分来准备晚餐。马德琳的小手提箱说明她要离开一段时间;玛莎要到6点以后才下班回家。埃米特是唯一的不确定因素。
我穿过马路,开始侦察。前门上了锁,边窗落了插销。要么按门铃,要么硬闯民宅。
正犹豫不决时,我听见屋里有人轻敲窗户,我看过去,望见一个模糊的白影走向客厅。几秒钟过后,车道上响起前门打开的声音。我绕回屋前,直面那个女人。
拉蒙娜站在门口,身穿没形状的丝绸晨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看得出几团红斑,还有点儿浮肿——大概是哭过,而且才睡醒。她深棕色的眼睛——与我眼睛的颜色完全相同——射出吓人的警戒视线。她从晨衣里抽出适合淑女使用的自动手枪对准我。她说:“你唆使玛莎离开我。”
我拍掉她手里的枪,枪落在带“斯普拉格家族”字样的草编擦脚垫上。拉蒙娜咬住嘴唇,眼神失焦。我说:“玛莎配得上比杀人凶手更像样的母亲。”
拉蒙娜捋平晨衣,拍打头发。我觉得这个反应非常符合一只教养良好的毒虫。她说话则是纯粹冰冷的斯普拉格式腔调:“你没告诉她吧?”
我捡起枪,揣进衣袋,然后望着这个女人。她至少受了二十年的处方药毒害,但她眼睛颜色太深,我看不出瞳孔有没有缩小。“你难道要说玛莎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拉蒙娜让到一旁,请我进门。她说:“埃米特说现在没事了。他说你会处置乔吉,如果回来再找我们的麻烦,你会有太多损失。玛莎告诉埃米特,你不会伤害我们,埃米特说你肯定不会。我相信他。他对生意事总是说得很准。”
我走进室内。除了地上打包用的板条箱,客厅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埃米特差遣我去对付乔吉,而玛莎不知道贝蒂·肖特是你杀的?”
拉蒙娜关上门:“是的。埃米特就指望你会处理掉乔吉。他相信乔吉不会把我牵扯进案子里,那家伙疯得厉害。埃米特在行动上是个懦夫,明白了吧。他没有勇气自己动手,于是派了个小听差去。还有,天哪,难道你真以为我会让玛莎知道我做得出那种事情?”
这个虐待杀人犯很生气,因为我居然怀疑她能不能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她迟早会想通的。我知道那天晚上她在家。她看见乔吉和贝蒂一起离开。”
“过了一小时左右,玛莎就去棕榈泉见朋友了。接下来一周她都不在家。埃米特和玛蒂知道,但玛莎不知道。上帝啊,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斯普拉格太太,你知道你做了——”
“我不是斯普拉格太太,我是拉蒙娜·厄普肖·凯斯卡特!不许你告诉玛莎我做过什么,否则她就会离开我!她说她想有一套自己的公寓,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转身背对她的丑态,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思忖到底该怎么办。我看着墙上的照片:身穿苏格兰呢裙的一代代斯普拉格男丁,凯斯卡特为橘树果园和准备开发的建筑空地剪彩。肥胖的小姑娘拉蒙娜,束腹肯定勒得她透不过气。埃米特抱着一个黑发孩童,笑得容光焕发。眼神呆滞的拉蒙娜扯着玛莎拿画笔的手,摆在玩具画架上方。麦克·塞内特和埃米特互相在对方头上比犄角。有一张在阿伯丁拍摄的集体照,我觉得我在后排看见了年轻时代的乔吉·蒂尔登——英俊潇洒,脸上没有伤疤。
我感觉到浑身颤抖的拉蒙娜站在我背后。我说:“把事情全告诉我。告诉我原因。”
拉蒙娜坐进长沙发,一连讲了三个钟头,她的语气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时而无情地游离于所述内容之外。她手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陶瓷小玩偶,她没完没了地把玩它们。我绕着房间兜圈,看着墙上的家族照片,感觉画面融入了她的叙述。
她在1921年遇到了埃米特和乔吉,这两个苏格兰移民青年正在好莱坞拼搏。她痛恨埃米特总把乔吉当跟班使唤,也痛恨自己从未出言阻止。之所以没说话,是因为埃米特想娶她——为了她父亲的钱,她很清楚——而她相貌平常,能嫁人的机会并不多。
埃米特求婚了。她接受求婚,与冷酷的年轻建筑承包商即崭露头角的地产大亨过上了家庭生活。她渐渐开始憎恨这个男人,通过搜集情报展开消极反抗。
他们刚结婚那几年,乔吉住在车库顶上的房间里。拉蒙娜得知乔吉喜欢触摸死东西,而埃米特动不动就为此辱骂乔吉。她开始毒杀践踏花园的流浪猫,把尸体留在乔吉门前的台阶上。埃米特轻蔑地拒绝了她想生孩子的愿望,她就去找乔吉,**他,因为她有能力用活物取悦乔吉而感到快乐,而埃米特总是嘲笑她的肥胖躯体,只肯偶尔粗暴地**一番。
这段情缘没持续多久,却生了个孩子,也就是马德琳。她成天担惊受怕,唯恐马德琳会越长越像乔吉,就这么开始服用医生开的鸦片酊。两年过后,她为埃米特生下了玛莎。这感觉起来又像是背叛了乔吉——她重新开始为乔吉毒杀流浪猫狗,有一天被埃米特当场抓住,埃米特痛揍她,因为她参与“乔吉的变态行为”。
她把挨揍的事情告诉乔吉,乔吉说出他在打仗时救胆小鬼埃米特的经过,而埃米特所谓他救了乔吉的说法则是谎话。她随即开始策划露天戏剧,用象征性的手段报复埃米特,微妙得让埃米特甚至无法意识到他遭到了攻击。
马德琳整天黏在埃米特身边,她很可爱,埃米特非常宠她。玛莎开始变成母亲的乖孩子,尽管她简直是埃米特的翻版。埃米特和马德琳鄙视肥胖、爱哭的玛莎;拉蒙娜保护玛莎,教她绘画,每晚送她上床时还劝诫她别憎恨父亲和姐姐,尽管她自己打心底里憎恨他们。保护和带着爱教导玛莎成了她的生存理由,让她有力量支撑这场难以忍受的婚姻。
玛蒂十一岁的时候,埃米特注意到她和乔吉长得很像,冲过去把她亲生父亲的脸划得面目全非。拉蒙娜和乔吉坠入爱河,现在乔吉在生理方面变得比拉蒙娜更加凄惨,她感觉到两人之间达成了平等关系。
乔吉断然拒绝她的步步紧逼。她偶然读到雨果的《笑面人》,prachicos和被他们弄成残废的受害人都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买下扬南托诺的画作,悄悄私藏,一个人有空的时候就拿出来盯着看,将其视为对乔吉的纪念。
玛蒂进入青春期后开始乱搞男女关系,总是缩在埃米特的**与他共享细节。玛莎把她痛恨的姐姐画得**不堪,拉蒙娜强迫她画田园风景,免得她的愤怒失控。为了报复埃米特,她开始排演策划已久的露天戏剧,故事影射埃米特的贪婪和怯懦。玩具房屋倒塌,代表着埃米特那些在1933年地震中倒塌的劣质小屋;孩童躲在身穿假德国军服的商店人偶底下,描述的正是懦夫埃米特的行径。有几个父母发现她的露天戏剧引人不快,禁止家中孩子与斯普拉格家的两个女孩玩耍。就在那段时间前后,乔吉逐渐离开了他们家的生活,住进埃米特的废弃房屋,修整庭院,替市政府收垃圾。
时间如此过去。她的注意力放在照料玛莎上,督促她提前高中毕业,在奥蒂斯艺术学院设立基金,让玛莎获得特别优待。玛莎在奥蒂斯成长迅速,表现优异;拉蒙娜通过她的成就存活,时断时续地吃镇静剂,经常想起乔吉——思念他,渴望他。
接下来,1946年秋天,乔吉回来了。她偷听到乔吉勒索埃米特:“给他”色情电影里的那个姑娘,否则就要让斯普拉格家过去和现在的丑事曝光。
她对“那个姑娘”起了可怕的嫉妒心和恨意,1947年1月12日,伊丽莎白·肖特出现在斯普拉格家,她的愤怒终于爆发了。“那个姑娘”与马德琳无比相似,她觉得老天跟她开了个最最残酷的玩笑。乔吉开着皮卡带伊丽莎白离开,她看见玛莎回房间为去棕榈泉准备行装。她在玛莎门口留了告别字条,说她睡觉了。接着,她佯作随意地向埃米特打听“那个姑娘”和乔吉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