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特说他听见乔吉提过他在北比奇伍德大路的一幢空屋。拉蒙娜从后门溜走,开家里备用的帕卡德轿车离开,火速赶到“好莱坞庄园”标记等待。乔吉和那个姑娘在几分钟后到达李山脚下的公园区。她步行跟着他们走向森林中的小屋。他们进屋,她看见灯光亮起。灯光把阴影投在一件亮闪闪的木制物品上,那东西靠在树上,是根棒球棒。听见那个姑娘咯咯笑道:“这些伤疤是打仗时弄的吗?”她就提着球棒破门而入了。
伊丽莎白·肖特试图逃跑。拉蒙娜打昏她,逼着乔吉捆住她,塞上她的嘴,把她绑在床垫上。她答应乔吉可以永久保留那个姑娘的部分身体。她从手袋里取出一本《笑面人》大声朗诵,偶尔瞥上一眼被捆成“X”形状的那个姑娘。接着,拉蒙娜用刀折磨她,等那个姑娘疼晕过去,拉蒙娜就把细节记在总是随身携带的记事簿上。乔吉在旁边观看,他们一起念诵prachicos的颂词。整整两天以后,她把伊丽莎白·肖特的脸弄成格温普兰那样,这样她在死后就不会憎恨拉蒙娜了。那天深夜,他们开车到39街和诺顿大道的路口,乔吉曾经为市政府照看过那片建筑空地。他们把伊丽莎白·肖特留在那里,让她变成黑色大丽花,拉蒙娜随后开车送乔吉到他停放皮卡的地方,然后回家找到埃米特和马德琳,说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她这几天去了哪儿,最终都会尊重她的意愿。为了赎罪,她把格温普兰的画像卖给了喜欢占便宜又崇拜艺术的邻居埃尔德里奇·钱伯斯,还从中挣了一笔。随后的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她活在恐惧中,害怕玛莎会发现这件事,会因此憎恨她——为了驱走恐惧,她开始服用越来越多的鸦片酊、可待因和安眠药。
拉蒙娜停止叙述的时候,我正在看一排带画框的杂志广告画,都是玛莎的获奖作品。寂静分外刺耳,她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按照前后顺序翻腾。房间很凉,但我在出汗。
玛莎1948年获得广告协会一等奖的作品是个身穿泡泡纱套装的英俊男人走在沙滩上,色眯眯地看一个在晒日光浴的金发美女。他对周围的其他事物毫不在意,不知道滔天巨浪即将吞没他。画幅顶端的广告词写着:“别担心!‘哈特、夏夫纳和马科斯轻便西服’很快就能干爽如新——做好准备,今夜在俱乐部追求她!”美女曲线玲珑,五官属于玛莎,但改成了更柔和漂亮的版本。画面背景是被棕榈树环绕的斯普拉格宅邸。
拉蒙娜打破沉默:“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法看她:“不知道。”
“绝不能让玛莎知道。”
“你已经说过了。”
广告画里的男人越看越像理想化的埃米特——变成好莱坞帅小伙的苏格兰老人。拉蒙娜的叙述让我这个警察想到了一个问题:“1946年秋天,有人把猫尸丢进好莱坞的几处墓地。是你干的吗?”
“是的。当时我太嫉妒她了,只是想让乔吉知道我还在乎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上楼去,拉蒙娜。让我静一静。”
我听见轻柔的脚步声移出房间,接着是啜泣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我想着这家人如何联合起来撒谎保护拉蒙娜,而一旦逮捕她,我的警察生涯就完蛋了:我将被指控隐匿证据和妨害司法。斯普拉格家的钱财能让她不进毒气室,她会在阿塔斯卡德罗或女子监狱被生吞活剥,直到最终死于狼疮,玛莎会受到严重打击,埃米特和马德琳却依然拥有彼此——隐匿证据和妨害司法的罪名对他们来说只有间接证据,无法起诉。假如我逮捕拉蒙娜,我这个警察将永远无法翻身;假如放她一马,我这个人就没救了,但无论如何,埃米特和马德琳都会幸免于难,并且是一起活下去。
“板牙”布雷切特标志性的进攻套路就这么陷入两难境地,进退不得,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这个挂满祖辈画像的豪华大房间里。我的视线扫过地上打包用的板条箱——要是市议会脱出控制,斯普拉格一家就会携产潜逃——落向那几件廉价小礼服和画满女性面容的速写本,毫无疑问,玛莎把自我的另一面画进了推销牙膏、化妆品和脆玉米片的广告画。搞不好她还能策划出一套宣传活动,救拉蒙娜离开特克查皮。
我离开斯普拉格家府邸,在几个老地方兜圈子消磨时间。我去养老院转了转——父亲没有认出我,但看起来充满恶意、精神抖擞。林肯高地到处都是新房子,全是等待租客上门的预制房屋,美国大兵“无须定金”。鹰岩退伍军人协会体育场仍旧挂着宣传周五晚拳赛的标牌,我的中央分局巡逻区域还是满街醉鬼、讨酒喝的穷汉和高喊耶稣的疯子。黄昏时分,我终于屈服了:最后再找大胆女孩一次,然后就逮捕她老妈;最后再问她一次:明知我不可能再碰她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扮演大丽花。
我开车来到第八街的酒吧区,在艾洛洛街路口停车等待,一只眼睛盯着津巴房间的入口。今天早上看见马德琳的时候,她拎着小行李箱,希望这不是表示她要外出旅行,希望她两天前扮演成大丽花找男人并非一时心血**。
我坐在车里看行人:军人、平民酒鬼、住在附近的守法好人进进出出隔壁的经济餐馆。我有点儿想放弃马德琳,但想到下一站是拉蒙娜便害怕起来,于是就这么卡住了。刚过12点,马德琳的帕卡德停在路边,她钻出车门——手拎小行李箱,样子像是她自己,而非伊丽莎白·肖特。
我惊讶地望着她走进餐馆。十五分钟缓慢地过去。她走出餐馆,步伐轻快,彻底换上了黑色大丽花的装扮。她把小行李箱扔在帕卡德的后座上,转身走进津巴房间。
我给了她一分钟缓冲时间,然后上前往门里看。吧台前坐着寥寥数个陆军军官,斑马条纹的卡座都空着。马德琳在独自饮酒。她旁边的高脚凳上,两名士兵正在整理仪容,准备发起进攻。他们展开攻势的时间前后相隔不到半秒钟。店里太空旷,我没法进去监视,只好回到车上。
大概半小时后,马德琳和一名穿卡其布夏装的中尉走出酒吧。行为模式一如既往,两人坐进帕卡德车,拐弯驶向第九街和艾洛洛街路口的停车场。我紧随其后。
马德琳停好车,走向经理的小屋去拿钥匙,军人在12号房间门口等待。我想到不利因素:大声播放的KMPC电台,一直拉到窗台的百叶窗。马德琳走出经理办公室,招呼那名中尉,指着院子对面的另一个单元。中尉耸耸肩,走了过去;马德琳与他会合,打开房门。屋里的灯光亮起又熄灭。
我等了十分钟,走向那幢平房,准备无奈地接受大乐队演奏的标准曲目和一片漆黑。房间里传来呻吟声,但没有音乐作陪。我发现有扇窗户开了两英尺左右,滑轨上凝固的油漆使得它无法关紧。我在爬满葡萄藤的格架旁找到藏身之处,蹲下去开始偷听。
呻吟越发沉重,床垫弹簧叽叽嘎嘎,男人在闷哼。马德琳的**声攀上狂热高峰——很做作,比和我上床时更高亢。军人使劲呻吟,所有声音渐渐平息,马德琳用装出来的口音开口:
“真希望有收音机。家里的所有汽车旅馆都有。固定在那儿,而且还得投角子,可至少有音乐可以听。”
军人还在喘息:“听说波士顿地方挺好。”
我辨认出了马德琳假扮的是什么口音:新英格兰地区蓝领阶层,也就是贝蒂·肖特应有的说话腔调。“麦德福德可不好,一点儿也不好。我的工作一个比一个更差劲。女招待,电影院的糖果女郎,工厂里管档案的。所以我才来加州碰运气。因为麦德福德实在太不好了。”
马德琳的“阿”音发得越来越重,听着像是波士顿的街头游民。男人说:“你在打仗的时候来了洛城?”
“嗯哼。我在库克军营的陆军福利社找了份工作。有个大兵把我一通好揍,然后有个富人,获奖的建筑承包商,他救了我。我认他当干爹。只要我回家陪他,他就允许我喜欢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他买了漂亮的白色小车送我,还有这身漂亮的黑色礼服,他帮我擦背,因为他不是我亲爹。”
“你老爹可真不赖。我爸给我买过一辆自行车,还给过我几美元,让我参加木箱小车大奖赛。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他从没买过帕卡德车送我。贝蒂,你给自己找了好一个烧钱干爹。”
我跪得更低了,隔着窗缝往里看,但只能看见房间中央的**有两个黑乎乎的人影。马德琳扮演的贝蒂说:“干爹有时候不喜欢我的男朋友,但他从不小题大做,因为他不是我亲爹,我还肯让他帮我擦背。不过有个小伙子,他是警察,干爹说他既浅薄又粗鲁。我没听他的,因为小伙子又高又壮,还有一副好可爱的板牙。但他想伤害我,爹地摆平了他。爹地知道怎么处理软弱的家伙,他们就会四处捞钱,就想伤害好姑娘。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雄,那个警察却逃服兵役。”
马德琳的调门在改变,换上低沉的喉音。我鼓起勇气,准备迎接更多谩骂。军人说:“逃兵役的都该发配去俄国,要么枪毙。不,枪毙太仁慈了。该用他那玩意儿活活吊死他,这才像话。”
马德琳换上急促的颤音,把墨西哥口音学得惟妙惟肖:“斧头岂不更好,对吧?那警察有个搭档。他帮我处理了一些小纰漏,几张不该留下的字条,是我写给一个不怎么好的姑娘的。他搭档揍了我干爹一顿,然后逃到墨西哥去了。我给自己化了浓妆,买了一身便宜衣服。我雇侦探找到他,然后演了好一场戏。我乔装打扮来到昂塞纳达,穿便宜衣服,假装乞丐敲他的门。‘外国佬,外国佬,给些钱吧。’他一转身,我抓起斧头就砍死了他。我拿走他从干爹那儿偷走的钱,带回家7万1千美元。”
那位军人结结巴巴地说:“呃,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抽出点三八,扳起撞锤。马德琳化作米尔特·多尔芬口中那位“有钱的墨西哥女人”,用西班牙语又急又快地说起了下流话。我隔着窗缝瞄准,房间里亮起灯光,情夫在飞快地穿衣服,害得我无法击中凶手。我看见采砂场的李,虫子爬出他的眼窝。
军人光着半个身子夺门而去。马德琳开始穿她的紧身黑衣,成了容易射击的靶子。我把枪口对准她,她的**在我眼前闪现,使得我对着天空打光了弹仓。我踹开窗户。
马德琳看着我翻过窗台,毫无惧色地面对枪声和四散的玻璃,她用优雅圆滑的柔和语调说:“对我来说,只有她是真实的,我必须把她的事情告诉别人。坐在她旁边,我觉得自己真是做作。她天生如此,我却需要模仿。她属于我们,亲爱的。你把她带回给我。正是她让我们在一起时那么快乐。她属于我们。”
我弄乱马德琳的大丽花发型,让她看起来只是又一个穿黑衣的娼妓;我把她的手腕铐在背后,看见自己出现在采砂场里,和搭档一起被虫子噬咬。四面八方都有警笛逼近,手电筒的灯光射进破窗。李·布兰查德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重复他在祖特装骚乱时说的那句话:“Cherchezlafemme,板牙。记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