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格尔的脸涨得通红。凯尼格张着嘴巴左右看,他转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衬衫前襟也溅上了血点。沃格尔说:“比利,走吧。”凯尼格听话地跟着他走回大间办公室。
“你不是说友好点儿吗?”
李耸耸肩:“一对烂人。他们如果不当警察,肯定得进阿塔斯卡德罗[38]。照我说的做,搭档,别学我的样子。他们害怕我,但你只是新人。”
我正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能刺人的回答,看起来比早晨还要邋遢一倍的哈里·西尔斯把脑袋探进房门:“李,听说一个消息,我想应该告诉你。”他说话时毫无口吃迹象,我闻到他的呼吸中有酒味。
李答道:“请讲。”西尔斯说:“我今天去过县假释办,他们的头儿说波比·德威特的假释申请得了个‘准’字。1月中旬获释,地点就在洛杉矶。我想应该提醒你一声。”
西尔斯对我点点头,走开了。我看着李,他的面部肌肉又开始抽搐,像极了他在凡尔赛公寓803房间时的样子。我说:“搭档——”
李挤出一个笑容:“咱们去填饱肚子。凯伊今天做罐焖牛肉,她说我该请你回家吃一顿。”
我跟他回家只是想见这个女人,他们的住处让我大吃一惊:那是一幢米黄色房屋,糅合了装饰艺术和流线型风格,位于日落大街以北四分之一英里。进门时,李说:“别提德威特,会破坏凯伊的心情。”我点点头,望着眼前整个从电影布景里搬出来的客厅。
护墙板是抛光的桃花心木,家具走的是丹麦现代主义:闪闪发亮的金黄色木材,用了六七种不同的色调。墙上挂着20世纪大师画作的复制品,地毯绣着现代主义的图案:浓雾笼罩的摩天大楼,森林中的高大树木,德国表现主义工厂里的尖塔。客厅连着餐厅,桌上摆着鲜花,保温盘漏出美食的气味。我说:“警察的薪水住得起这种地方?搭档啊,你没少收贿赂吧?”
李大笑:“打拳挣的。宝贝,你在哪儿?”
凯伊·雷克走出厨房,衣服的花朵图案很配桌上的郁金香。她握住我的手:“你好,德怀特。”我觉得自己像个闯进高中生舞会的小流氓。
“你好,凯伊。”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随后放开,有史以来时间最长的握手终于结束。“你和李成了搭档。简直想让人相信童话故事,对吧?”
我扭头找李,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不,我这人比较现实。”
“我就不一样。”
“我看得出。”
“我经历过的现实够我消受一辈子了。”
“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洛杉矶《先驱快报》。”
凯伊哈哈一笑:“看来你还是读了我的剪报集。得出什么结论吗?”
“当然,童话故事没有好结局。”
凯伊使眼色的样子和李很像,我觉得李大概就是从她这儿学的。“所以才必须把童话故事变成现实。李!开饭了!”
李重新现身,我们坐下吃饭;凯伊开香槟,为我们斟酒。等三个杯子都满了,她说:“敬童话故事。”我们一饮而尽,凯伊再次斟满,李说:“敬公债提案B。”第二杯泡沫十足的香槟刺得我鼻子发痒,我忍不住笑了。我的祝酒词是:“敬布雷切特和布兰查德在波罗球场重赛,门票收入超过路易斯对施梅林[39]。”
李说:“敬布兰查德两连胜。”凯伊说:“敬平局和不见血。”一瓶见底,凯伊从厨房又拿出一瓶,开酒瓶时,软木塞打中李的胸口。我看着高脚杯倒满,一时心血**,不假思索地说:“敬我们。”李和凯伊像慢动作似的扭头看我,我注意到三个人不拿酒杯的手都摆在桌上,彼此相隔不过几英寸。凯伊见到我发现了这个细节,朝我挤挤眼睛。李说:“我就是跟她学的。”我们的手凑在一起,交错握成三角形,我们齐声祝酒:“敬我们。”
1946年秋天,我们不管去哪儿都是三个人。看电影时,凯伊坐在中间,碰到吓人的场面就握住我们俩的手;周五晚上去“马里布之约”在大乐队伴奏下跳舞时,她轮流当我们俩的舞伴,靠投硬币决定跟谁跳最后一支慢舞。李从没流露出半分嫉妒,凯伊**裸的勾引也逐渐变成了文火细煨。每当我和凯伊的肩膀相触,每当收音机里的押韵宣传词或者好玩儿的广告牌或者李的哪句话让我和凯伊起了相同的反应,我和她同时望向对方,总能感觉到那种情绪。越是安静,我就越是知道凯伊就在那儿等我,而我也越是想要她。但我没有迈出那一步,不只因为这样会毁掉我和李的搭档关系,更是因为会扰乱我们三个人的完美组合。
执勤结束以后,李和我总是去那幢屋子,总会发现凯伊正在读书,边读边用黄色蜡笔标出一些段落。她总给我们三个人做饭,李有时候骑上摩托车去穆赫兰道兜风。碰到这种时候,我就和凯伊聊天。
我们的话题总是绕开李,这个蛮力第一的家伙是我们三个人的中心,在背后议论他就像是在**。凯伊喜欢谈她的六年大学生涯,李如何用打拳的积蓄资助她拿了两个硕士学位,而作为一名“教育过度的业余爱好者”,代课老师这份工作又是如何适合她;我喜欢谈我这个德国佬在林肯高地的成长历程。我们从不提起我对外侨管理处告密的事情,也不提起她和波比·德威特同居的生活。我们都大致知道对方的经历,但谁也不想知道具体细节。这方面我有优势:秀夫兄弟和山姆·村上要么没了音讯,要么已经过世,但波比·德威特还有一个月就要获得假释回洛城了——我看得出凯伊很害怕他的归来。
李即便心里害怕,但从哈里·西尔斯报信那一刻以后就没再显露出来,也没有影响他享受我们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就是在令状组工作的这段时间。那年秋天,经过李的教导,我搞明白了警务工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从11月中旬到新年,我们统共逮了十一名重罪逃犯、十八名交通违规者和三名在假释期或缓刑期潜逃的罪犯。我们还拦下了一些形迹可疑的游**者,这又给我们添上了六七条逮捕记录,全都是因为违反麻醉品处罚条例。我们的任务有些来自埃利斯·洛韦的直接委派,有些来自重罪清单,也有些来自大间办公室里的闲言碎语,但经过了李的敏锐直觉的过滤。他的破案技巧有时审慎迂回,有时蛮不讲理,然而他对孩子总是非常温柔;也有非得动用暴力获得情报的时候,不过全是因为其他法子都问不出结果了。
搭档关系并不处处完美。碰到二十四小时出任务,为了保持清醒,李会逼着毒虫给他安非他命药片,然后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每个被他问话的墨西哥人都是“潘乔”[40]。粗蛮劲头一涌而出,翩翩风度**然无存,他演黑脸有两次过于入戏,我不得不动真格的才拉住他。
但对于我的学习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代价而已。有李教导,我成长得很快,注意到这一点的并不只有我自己。埃利斯·洛韦尽管在拳赛中输了500美元,但随着李和我一个接一个地抓来他垂涎三尺想起诉的重罪犯,他对我还是变得越来越热络了;弗里茨·沃格尔,他憎恨我无非是因为我抢走了他儿子的令状组职位,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我这个警察确实出色。
另外,令人惊讶的是,我的本地名人身份维持了很长时间,足够让我得到一些额外好处。H。J。卡鲁索,也就是那位因电台广告而出名的汽车经销商,很喜欢找李帮他讨账。正职工作比较清闲的时候,我们就在沃茨和康普顿地区寻找拖欠款项的车辆。每次找到这种车子,李就踢碎驾驶员座位的车窗,爬进去热发动引擎,我则从旁把风。然后我和他各开一辆车,返回卡鲁索在菲格洛亚街的停车场,H。J每次都塞给我俩一人一张10美元的票子。我们跟他扯些警察、劫匪和拳击的话题,事后他会送我们一瓶上等波本威士忌当回礼。李总是把酒送给哈里·西尔斯,好让他继续从凶杀组把有价值的线索透给我们。
周三晚上我们有时和H。J一起去奥林匹克体育馆看拳赛。他在拳台边有个特别搭建的包间,能挡住顶层的墨西哥人抛向拳台的硬币和装了尿的啤酒罐,吉米·列侬在赛前仪式中经常宣布我们也在场。本尼·西格尔时不时来包间坐坐,然后和李出去谈话。李每次回来都面露惧色。他一度开罪过的这位先生是西海岸势力最大的黑帮头目,报复心之强众所周知,脾气更是坏得一点就炸。但李却总能得到赛马的内幕消息,西格尔让他押的马匹总能赢。
秋天匆匆而过。圣诞节那天,养老院允许我把老头子带走,我带他去那幢屋子共进晚餐。他的中风恢复得不错,但仍旧不记得怎么说英语,一直在用德语唠唠叨叨。凯伊喂他吃火鸡和鹅肉,李听了他一晚上的德语独白,每当老头子停下来喘息,他就插上一句“老爷子,有道理啊”,或者“简直疯了”。我把老头子送回养老院,他竖起胳膊对我使个粗鲁手势,随后居然不靠别人搀扶就走了进去。
凯伊替我解决了问题,她轻轻地吻上我的嘴唇,悄声说:“我爱你,德怀特。”还没等我回答,一个胖女人就抓住我,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记。
我们开车走太平洋海岸公路回家,挤满了不停按喇叭的狂欢车辆的街道还不止这一条。到了那幢屋子,我的车子发动不起来了,于是我给自己在沙发上铺了张床,酒劲发作,我没两分钟就酣然睡去。天快亮时,隔墙传来的发闷声音吵醒了我。我竖起耳朵分辨,听到的先是啜泣,然后是凯伊的说话声,我从没听见过她用这么柔和、这么低沉的音调说话。啜泣越来越响,渐渐变成呜咽。我用枕头压住脑袋,强迫自己返回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