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知道,但我想让熟悉这个地区的巡警去排查,让机灵鬼从线索清单中剔除假情报。”
“那你干什么呢?”
米勒德悲哀地笑了笑:“盯着隐匿证据、满脑袋肮脏玩意儿的货色和他的打手,免得他们让拘留所里的无辜百姓屈打成招。”
我在警局附近到处都找不到李,只好独自出发去查清单上的线索。需要排查的地区位于威尔夏区的正中央,是西大道、诺曼底大道和第三街上的餐馆酒吧和唱机酒馆。和我谈话的大部分是醉乡常客,这些家伙大白天就跑来喝酒,不是急于讨好官爷,就是想找常客之外的对象聊天。我追寻的是事实,得到的却是不折不扣的幻想——每个人都和贝蒂·肖特有过促膝长谈,然而内容全来自报刊和广播,更何况他们声称见到肖特的时间也对不上,那些时刻她要么还在迭戈勾搭“红哥”曼利,要么正在某处被折磨至死。听得越久,他们谈论自己的时间就越多,把各自悲哀的人生故事和黑色大丽花糅合在一起,而每个人都真心诚意地相信贝蒂是个光彩四射的女妖精,是正在冉冉升起的好莱坞新星。他们似乎愿意拿性命换取让死亡在头版头条备受渲染的机会。我顺便询问琳达·马丁洛娜·马蒂科娃、“小弟”纳什、马德琳·卡思卡特·斯普拉格和她的雪白帕卡德,但得到的无一例外全是满脸呆相。我的外勤调查报告将只有四个字:“全是胡扯。”
天黑后不久,我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开车去那幢屋子吃饭。
在门前停车的时候,我看见凯伊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门,走下台阶,把抱在怀里的纸张扔在草坪上,然后又怒气冲冲地回屋,李从她的身边跑出来,一边喊叫一边挥舞手臂。我走上去,在扔了一地的纸张旁跪下。这些是洛城警局报告的复本。我开始翻看,其中有外勤调查报告、证据索引、问话报告、线索清单和完整的解剖记录——报告顶端都打着“伊·肖特,白人女性,死亡日期:1947年1月15日”的字样。文件显然是从大学警局偷拿回家的,光是持有这些东西,李就足够停职接受审查了。
凯伊抱着第二捧文件出来,边走边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还有可能要发生的,你怎么还能这么做?简直病态,不正常!”她把文件摔在前面那堆旁边。39街和诺顿大道现场的照片对我闪着微光。李抓住她的双臂,抱紧她,她挣扎个不停。“妈的,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的。我会租个房间保存文件,但亲爱的,这件事你必须支持我。这是我的案子,我需要你……你知道的。”
他们这才注意到我。李说:“板牙,你来告诉她。你给她讲讲道理。”
这是迄今为止我在大丽花马戏团里听见的最好笑的台词:“凯伊是正确的。你在这件事上至少犯了三条行为不检,要是捅出去——”想到我撒的谎,想到今天午夜我将去哪儿,我说不下去了。我望向凯伊,改变话题:“我答应过他在这个案子上待一个星期。意味着还有四天时间。到星期三就全结束了。”
凯伊叹息道:“德怀特,你有时候真是没胆。”说完她走进了屋子。李张开嘴巴,想说两句俏皮话。我在洛城警局的公文中踢出一条路,走向我的车子。
雪白的帕卡德仍旧停在昨晚的那个位置。我在它背后停车,坐在车里监视。我缩在前排座椅里,花了几个钟头气恼地望着各种人物进进出出这个街区的三家酒吧——男人婆和娇花,还有一看就知道身份的县警探,看嘴脸就知道是收黑钱的。午夜时分来了又去,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是穿过马路走向情人旅馆的女孩。过了一会儿,她单独走出了“拉文避难所”的大门,身穿绿色丝绸礼服,美得惊世骇俗。
我溜出乘客座的车门,她刚好走下路缘,打横瞥了我一眼:“来拜访贫民窟?斯普拉格小姐。”
马德琳·斯普拉格停下脚步,我拉近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她的手从钱包里掏出来,拿着车钥匙和厚厚一叠现金:“这么说,老爸又在刺探我了。派个清教徒卫道士来,还吩咐你千万别躲躲藏藏的。”她换个声音说话,把苏格兰人的喉音学得惟妙惟肖:“玛蒂姑娘哟,你可不该去这么不合身份的地方参加聚会。要是被错误的人看见,小姑娘,那可怎么办哟。”
我双腿打战,像是在等待第一回合的铃声响起。我说:“我是警察。”
马德琳·斯普拉格换回平常声音:“什么?老爸开始买通警察了?”
“我不是他买来的。”
她一边把现金递给我,一边上下打量着我:“不是,很可能不是。要是替他做事的话,你不会穿得这么寒碜。那么,你莫非是西山谷治安官办公室的?你已经在敲诈拉文酒吧了,现在又想敲诈酒吧的常客不成?”
我接过钱,数了数,金额超过了100美元,随后把钱递还给她:“洛城警局凶杀组。关于伊丽莎白·肖特和琳达·马丁,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马德琳·斯普拉格不可一世的神态瞬间消失。她皱起脸,露出担惊受怕的表情,我发现她与贝蒂贝丝的相似其实仅限于发型和化妆。大体而言,她五官远不如大丽花精致,相似仅限于表面上而已。我打量着她的脸:惊恐的淡褐色眼珠映着路灯的灯光,她眉头紧锁,像是大脑正在加班工作。她的手在颤抖,我一把抢过车钥匙,连同现金塞回她的手袋,然后把手袋扔在帕卡德的引擎盖上。我知道我很可能凭直觉捕捉到了重要线索,于是开口道:“你可以在这儿跟我说,斯普拉格小姐,或者回市区说也行。但千万别撒谎。我清楚你认得她,要是敢跟我瞎扯,那就只好请你和我去趟警察局了,一定会惹来许多你不想要的曝光。”
大胆姑娘终于恢复镇定。我重复了一遍问题:“这儿谈还是回城谈?”她拉开帕卡德乘客座的车门坐进去,然后挪到驾驶员的座位上。我也坐进车里,打开仪表盘的灯光,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皮革内饰和走味香水扑鼻而来,我说:“跟我说说,你认识贝蒂·肖特有多久了?”
马德琳·斯普拉格在灯光下惴惴不安:“你怎么知道我认得她?”
“昨晚我问女酒保的时候,谁叫你落荒而逃了呢。琳达·马丁呢,认识她吗?”
马德琳用长长的红指甲摸着方向盘:“完全是凑巧。去年秋天我在拉文酒吧遇见了贝蒂和琳达。贝蒂说这是她第一次来。记得后来我和她还聊过一次。我跟琳达聊过好几次,但只是鸡尾酒酒廊的那种纯粹闲聊。”
“去年秋天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11月。”
“你和她们之中的哪一个玩过吗?”
马德琳往后一缩:“没有。”
“为什么没有?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也不尽然。”
我重重地敲了两下她裹着绿色丝绸的肩头:“你是女同吗?”
马德琳又操起了父亲的喉音:“就这么说吧,小伙子,我是来者不拒。”
我笑了笑,拍拍刚才我拿手指戳过的地方:“你是想告诉我,你和琳达·马丁还有贝蒂·肖特的全部接触,仅限于几个月前喝着鸡尾酒聊过几次天,对吗?”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昨晚你为什么溜得那么快呢?”
马德琳翻个白眼,拿着苏格兰腔说:“小伙子唉”。我说:“少废话,给我实话实说。”大胆姑娘连珠炮似的说:“先生,家父是埃米特·斯普拉格,就是那位埃米特·斯普拉格。他建造了半个好莱坞和长滩,剩下不是他建造的也用钱买了下来。他不喜欢曝光,不会愿意看见‘大亨女儿因黑色大丽花案件受审,曾与死者在夜店调情’这种标题出现在报纸上。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我说:“栩栩如生。”说着又拍拍马德琳的肩膀。她挣开我的手,叹息道:“我的名字会进警方档案吗?恶心的警察小人和恶心的黄色小报记者都会看见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该怎么做才不会进?”
“在几件事上说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