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傍晚时分,这群落难的游客终于爬上山顶。新开发的龙池风景区几乎没有什么建筑,一切都笼罩在神秘的白雪之中。多处地方的积雪有一尺深,踩上去就陷进大半条腿。风已经停了,漫天飞雪不见一片飘散乱舞,却是纷纷直坠而下,堆在路两旁齐腰高的万年青上,积成晶莹的没有棱角的不同形状。天边的寒星发出一道深蓝色的光芒,幽长地投射在高大的松树顶端。户外反射的白光穿透没挂帷帘的窗棂,把木板房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都映照得一片明亮。
这一群妄自尊大的团体,在游客如云的山顶好不容易才弄到两间住房,一间优待妇女儿童,一间留给男们通宵娱乐。传统保留节目,自然是”拱猪“,锦城俗称”华牌“。这伙男人有这个本事,一副扑克就能玩它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吃晚饭时有个小小的插曲。简陋的旅馆餐厅只供应清水挂面,拌上酸辣,撒点葱花,倒也令人垂涎欲滴。男士们起初还能故做潇洒,扮出绅士风度,一个劲地老婆孩子先吃。但等第二锅面起灶,冉凝也毫不耽搁地吞下两大碗时,文炎忍不住叫起来:“喂!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要变大观园里的刘姥姥了?你这么一碗接一碗地吃下去,我们得等到哪一锅呀?”
冉凝经过深思熟虑,才放弃了这热乎乎的**,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碗推给他:“好吧,这碗让给你……不过我告诉你,这么一来,我的肚子也开始闹革命了!待会儿的胜利果实,还得多要一份!“、众人哈哈大笑,都说这下可真成了大馋虫、”母蝗虫“了!冉凝对这不恭的雅号不以为然,但她的丈夫却暗暗生气,只是没有表露出来。石洪骏尽管在外面处事大方,给人的印象是热情开朗,但只有做妻子的才能感觉到,在他身上有一种冷酷无情的东西。正是这种冷峻使他显得颇能自我控制和自我约束,这也是男人的美德之一。冉凝在杯盘交错之间,瞥见了丈夫不快的脸色,但却没有在意。她也曾怀疑自己那种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的性格,能否给别人一个好印象?而对于自己的丈夫,她却掉以轻心。毕竟,是他选中了她,虽然他那严厉的眼神时常让她困惑,但却无法抹去她天性中那一份坦**的幽默。
这幽默感在只有男人参加的活动中,表现得更为突出,因为男人总是比女性更懂得幽默,也更能理解幽默。其时孩子们都已睡去,几位女士都留在床边聊天。旅馆后面的山坡上,好像在举行一场篝火晚会,欢快的音乐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木柴燃烧声,一直传进薄薄的板壁墙。四个男人围坐在一张床头柜前开始洗牌,而冉凝则跟文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这是延续了十几年的游戏,有一套老规则。石洪骏和赵宁新一家,江然轩与郑川生配合,每逢周末捉对儿拱猪,他们就心满意足、喜气洋洋。文炎一开始声称这游戏太俗,后来才发现他要想拱入这道猪圈,已经是殊无可能了。两对搭挡都是经过了岁月的筛选,才构成眼前这互补的有机的组合:赵宁新生性拘谨,多疑而又不太开放。石洪骏则是藐视一切、势如破竹,工作、娱乐都和他的为人一般认真。江然轩与郑川生身上都有着相同的斯文气质、翩翩风度。但一个是真正的温文尔雅,言谈举止都中规中矩,处处透出一种深邃的含蓄,即使从这粗俗的游戏中,也能领略到上乘的精髓。另一个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寓世俗、机敏于一体的善于交际的本领,尽管他对这种游戏不感兴趣,甚至抱着一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却从不流露。
冉凝愉快地看着这一幕,轮流打量着每一个人。这就是她感兴趣的熟悉的圈子,代表着她生活中的一部份。她对其间的实质性关系从不加以思索,她对他们的关心,也绝不仅是为了这群男人,而是这种令人愉悦的关系网。当他们兴高采烈时,她也十分快乐,并且总是想方设法地表露出来。
“喂,今天你们谁要是输了,打算怎么惩罚?“她高声问。
“当然是钻桌子!就用这矮茶几来代替!“石洪骏麻利地洗牌、切牌、发牌,脸上挂着洋洋自得的微笑。
“我倒不发愁。“江然轩不慌不忙地整理着手上的牌张,没忘了反唇相讥,”反正你和赵宁新都是一米八十的大个儿,你们能钻过去,我和川生就没问题!”
“对!“郑川生拿了一手好牌,连忙随声附和,”这十几年里,胜负早就定了!我们是十拿九稳、十打九胜!”
石洪骏脸色微变,刷地摸起自己面前的牌,冷笑一声:“哼!这话说得太早了吧?!”
在这类争论中总是含糊其辞,又不太精于此道的赵宁新,抽出一张黑桃三甩出去:“是呀,现在胜负还没定呢!我先出牌:拱猪!“冉凝微微叹息一声,每当这时,她总喜欢观察丈夫的神情:这张脸庞给人留下的印象,似乎是用强健的结构和雄性的特征组成,好像那容貌那眉眼那生气,都是朝着一个雄浑强悍的风格塑造,以致于过多地具备了雕刻般的生硬,而缺少了其他感染力。但这副粗犷的容貌却好似操纵着一张爱神之弓,无比轻柔又无比巧妙地射进了她的心……
突然间,她脑子里形成了一种可能性:既然丈夫如此热衷于此项活动,何不让他在今晚称心如意呢?文炎已经张着嘴打了好几次呵欠,但他没地方可睡。房间里仅有的两张床,已被横七竖八地占领了。臭脚丫子汗水味儿直冲鼻子,有洁癖的副总经理直皱眉头。所以,冉凝很快就跟他达成了统一战线。
他们一左一右夹在男人们中间,展开了一场”冬季攻势“。每当石、赵二人打出一张哪怕是意向不明的牌,文炎就会尖着嗓子喝采:
“高!实在是高!”
“简直是鬼斧神功、出神入化、神机妙算哪!”
“哎哟!这一招的确是妙不可言!行,比你爹有出息!”
每逢另一对出牌,冉凝又会摆出一副绝望的神态,大喊大叫:
“怎么会出这张臭牌?你们就这水平?真让人大失所望!“”唉!没法子,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哪!”
“这下子,你们可是死无葬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