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陈明明愁眉苦脸地收住脚步,看着眼前那一排积雪的阶梯。从龙池山顶下来,要步行三公里才能走到停车场。她喜欢下雪,但不喜欢在雪中翻山越岭。这次出游她本不想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必牵着妈妈的衣角,再跟大人们出去玩儿。赵早就不参加这类活动了,但母亲却非逼着她来,整个春节期间,女者怏怏不乐。夏水琴深怕她在家中闷出病来,便想带她出去散散心。像所有不称职的母亲那样,夏水琴总是这么随心所欲,总是在每一个不合时宜的地点场合,才想起自己应尽的职责。但女儿却不领此情,也并不快乐。
十几个人的队伍拉得老长,缓步徐行。为了防止滑倒,个个脚上都绑着山民们出售的大草鞋,那副样子滑稽可笑。石洪骏、夏水琴带着孩子们走在最前面,赵宁新和文炎、杜小圆落在最后,那夫妻俩也不知摔了多少个大跟斗,浑身沾糊着雪霜和泥浆,神情狼狈不堪。
走到一株挂满了雪菱花,变得玲珑剔透的小树前,陈明明又一欠驻足回望,只见众人的脚印斜穿过洁白无瑕的山坡,在丛林中画出一道完美的曲线。太阳已经升到山脊的另一方,在他们身后的峡谷里洒下长长的黑影……
由于天气不好,没看到日出,陈明明更是失望。倒是这段雪中行,使她的身心慢慢得到舒展。自从父母离异之后,眼前的世界对她来说,便好似浓缩成一团难解的谜。跟随母亲进入另一层复杂的关系,陈明明的心也不再那么单纯。但她宁可缩进自己的“随身听”世界去寻求精神庇护,也不愿卷入新家庭的重重矛盾之中。一团火红的色彩跳入眼帘,原来是她最钦敬的冉凝阿姨大步宦了上来。陈明明已经立下誓愿,今后要从事新闻业,而冉凝正是斫闻界的成功人士。
嗨!明明!“冉凝拍了拍她的肩。”你跑得好快啊!跟你妈一阵,也有两条长腿!”
她跑得更快!”陈明明摘下随身听的耳机,咧嘴一笑,“恐怕她队来不敢在别人面前承认,她是我的母亲!”
冉凝内心动了动。她刚接受的信息,和周围的冷空气一样明喃清晰。这个年方十八的女孩子看来已是满腹苍凉。
她沉思地走了几步,经过慎重的考虑,才抓住一棵光滑无刺的树,回头笑问:“你爸呢?你最近常见到他吗?过年也不跟他在一起?”
陈明明仿佛被一块隐没在雪中的大石头颠了一颠,晃了晃才咕稳脚跟。“我很少见到他……我想,他已经把我这个女儿忘了!
冉阿姨,这还不算太糟,对不对?‘焦阿姨是他老婆,不也一样被他抛在脑后?”
冉凝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与这年方豆蔻的少女并肩齐步,行走在沐浴着阳光的雪坡上,她的心却感到一片阴冷。好不容易,才从叹息中挤出一句:“无论怎样,他都是你爸爸!”
“不!”陈明明爽直地摇摇头,睁大了一双晶莹的眼睛。“我已经有个新爸爸,难道不是吗?”
冉凝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么,你在这个新家中,感觉又如何呢?”
她隐隐觉察出这道发问,是侵犯了别人的私生活。但在冰天雪地中,和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交谈,似乎不得不做此举。
陈明明可爱地皱起眉头,好像也在思索这道难题。“怎么说呢?我想,新爸爸当然是个好人,新奶奶也不坏,只是太宠她的孙子了!这也难怪,三代单传嘛!”
冉凝暗笑。老气横秋的小姑娘并不知道,赵宁新不是肖家的亲生子,而是从小领养的。也难怪。儿子对母亲孝顺倍至,旁人哪能看出这段血缘真情?
她上前几步,搂着陈明明纤细的腰肢,发现她穿得很少,两件毛衣裹着尚未发育成熟的身躯,小手冰凉。“呀,你就不怕冻感冒?”
“我不冷。”少女咯咯地笑着,“你要是看到新奶奶疼她的孙子,那才叫无微不至呢!饭桌上所有的好菜都朝他跟前推,只要他在自己屋里做功课,我们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出。有一次,赵小刚动手打了小保姆,新奶奶二话不说,就把那小保姆给辞了!”
一口一个“新”字,恰恰说明她还未能融入那新鲜的血液之中。或许,她根本就无视这新型关系的存在?冉凝拂掉沾在她毛衣上头发上的小雪花,从树缝间凝眸俯瞰,只见脚下是一片洁白无瑕、和缓低落的山坡。她微微一笑,告诫自己不用担心。年轻一代的生活难题,他们自会去解决。
下到一片干燥的空地,大家休息片刻,都已是热汗涔涔。郑川生提着两个大旅行袋,凑到冉凝面前,友善地朝她点点头:“没想到,下山的路那么难走吧?”
冉凝也冲他微微一笑,突然敏感到对方是有话要讲,便会意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大道,沿着一溜斜坡下行。道路两侧依傍着的树林里,似有淙淙的泉水在低语,好像是一条流贯山坡的暗溪,但它的表面却结了一层坚硬的寒冰,而且隐藏在松软的雪毡之下。“你最后一次见到焦一萍,是在什么时候?”郑川I生呼吸急促地开了口。显然,这问题已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天。
冉凝简略地回答后,反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郑川生默默无语,丝毫不差地踏着她的脚印往下走去,好一阵才说:“也是大年三十那天。我从院子里走过,焦一萍叫住了我……后来想起,觉得好可怕!她显然是靠在窗户上,等我老半天了!她跑下来对我说,想到我家来住几天。哼,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她说她家里太冷,没安任何取暖设施……文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哪能答应?除夕我们吵了一架,我就连夜回新都老家了……没想到焦一萍她,她竟会出这个事儿!”
冉凝有一阵子没作声。阳光斜斜地穿透树林,在雪地上投射出一个个斑驳碎裂的图形。冉凝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焦一萍死前的情景,仿佛自己的生命也处于停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