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藏书阁,她沿回廊缓行。寺中偶有比丘尼经过,皆低眉敛目,脚步轻悄。她走到中庭,看见排水明沟的盖石上,都刻着莲花纹,但莲花朝向各异,有的朝山门,有的朝慈航院,有的朝客寮。
她蹲身细看。
“雨水流向标识。”静尘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锦书回头看她立在廊柱阴影里,面容肃穆,“莲花瓣尖所指,便是水流方向。慈航院地势最高,诸水终归院后暗渠。”
连雨水去向都要标记?苏锦书起身,心头微凛。
静尘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舆图,在身侧就近的石桌上展开。
是齐云寺全景图,笔触精细,每座建筑旁皆有蝇头小注:规制、功用、可容人数。苏锦书的目光落在慈航院地下,那里标着个长方形空白,旁注:“储室”。
“此处是我们刚才去的藏经楼?”
“藏书阁的一部分,存旧年文书。”静尘语气平淡,“夫人目前权限,仅至二层。”
回到客寮,简单的素斋一式两份:一碗粳米饭,一碟冬笋烩豆腐,一盅山药菌菇汤。苏锦书食不知味,脑中反复回放着日记的只言片语,药方笺上的朱笔小注,还有《淮南子》上那些孤寂的批语。
皇后邀她清谈,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呢?那些藏书,那些隐秘的思考,是否也是皇后想让她看见的一部分?
用罢斋饭,她并无睡意。冬画也只觉饭后无聊,在廊下看着小尼姑扫雪。苏锦信步走出客寮,沿着回廊漫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院药王院附近。
药王院是一处独立小院,门口晒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院门虚掩,里面传来捣药声。苏锦书驻足片刻,正欲离开,院门却从内拉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尼探出身来,见她立在门外,微微一愣,随即合十:“施主是?”
“路过打扰,师太见谅。”苏锦书忙还礼。
老尼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杏花簪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缓声道:“无妨。老尼静慧,掌管这药王院。施主面色隐有倦郁,眼藏虚火,可是宿疾未愈,或心神不宁,扰了清眠?”
苏锦书心中微动:“师太好眼力。旧伤偶有隐痛,近日多思少眠。”
静慧师太侧身:“院内备有宁神茶,施主可愿进来稍坐?”
药王院内正堂三楹,供着药王菩萨像,香火清冷。两侧厢房似是制药、储药之所。堂中一张巨大的柏木案,摆满捣钵、铡刀、秤戥等物,角落炭炉药香更浓,混杂着一种陈年的草木气息。静慧斟来一杯茶汤,色如琥珀,热气袅袅上升,结作莲云状。
“此茶以合欢皮、柏子仁、茯苓为主,佐以野菊少许,有安神定魄之效。施主不妨一试。”
苏锦书谢过,轻啜一口,微苦,旋即有甘洌回涌。“师太在此多年了?”
“四十三年矣。”静慧在她对面蒲团坐下,神色平和如古井,“自先帝时便在此侍弄这些草草木木。寺中师姐妹有个头疼脑热,乃至宫里贵人有时需些特殊的药引、香露,也多由此处备办。”
“宫里贵人,也包括皇后娘娘么?”苏锦书捧着茶盏,状似无意。
静慧抬眼看她,那目光浑浊却似能洞穿人心,并无恶意,只有阅尽世事的淡然:“娘娘凤体孱弱,需常年调理。且娘娘雅善制香,尤精花卉一道,于药性相通之处,颇有慧心与巧思,有时会来借用器具,或探讨些古法。”
“娘娘也精于药理?”
“天资颖悟之人,触类旁通。”静慧话语谨慎,但提及皇后时,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感慨,似怜悯,似叹息,“只是心思过重,钻得太深,有时反伤己身。老尼曾劝过,药香本是怡情养性、供奉佛前之物,若执念其中,反失其本真,易入偏锋。娘娘听了,只是笑笑,说……”老尼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众生处处着,引之令得出。此言纵然是佛家言语,贫尼却并不知其何意。”
众生对每一处尘境都生起执着,如同飞蛾看见灯火,明知是毁灭,却不由自主地扑上去。很有意思的一句话,苏锦书曾经也听陈叔讲过,念至此,她不自觉地抚上鬓边的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