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暴吼一声:“闭嘴!”掀翻桌子,扬长而去。
牛掌柜的大张着嘴巴,一头雾水。
外面的天很阴,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三五成群的燕子贴着路面箭也似地飞,不一会儿,雾一般的细雨就落了下来。汉兴站在街口望着雾蒙蒙的天,大口地喘气,呼出来的白气与细雨融合在一起,就像纷飞的雪。一直在街对面墙根下蹲着的小炉匠见汉兴出来,眼前一亮,扯着嗓子喊:“锔锅啦,锔盆吧!”汉兴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提着酱肉铺里的一只破盆出来了,随手扔给了小炉匠。
几个孩子在街对面唱歌:“日本鬼儿,喝凉水儿,坐汽车,压断腿儿,到青岛,吃炮子儿,沉了船,没了底儿……”
汉兴大吼一声:“还不回家!”孩子们喊一声“汉奸来啦”,一哄而散。
汉兴扑拉掉满脑袋的雨水,摇摇晃晃地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就像揣着一把乱草。
百惠,百惠,百惠……百惠的影子在汉兴的眼前一忽一忽地晃,挥之不去。百惠,我不会再跟你联系了,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次郎,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是朋友,可我们又是敌人,我们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汉兴恍惚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河面上漂着粉嫩粉嫩的樱花,百惠坐在一条樱花做成的船上,手里摇着一只桔黄色的手帕,她在喊,汉兴,汉兴,你快过来,你快过来……汉兴看见自己踩着樱花铺成的大道,轻飘飘地向百惠跑去。百惠坐的那条小船在阳光映照下泛出五彩斑斓的光,百惠从船上下来了,她同样踩着那条樱花大道,边往这边跑边展开了双臂……就在汉兴即将把百惠拥进怀里的刹那,大道突然断裂,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深壑,这道深壑骤然扩张,迅疾皱裂……汉兴大喊,百惠,百惠——赫然看见一头没有脑袋的猛兽站在他的面前。汉兴拼命躲闪,可是它越靠越近,直到血红的喉管染红了汉兴的眼睛……我是不是在做梦?汉兴想要醒过来,可是他的身上没有力气,就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蛇……
“汉兴,醒醒啦!”有人在拍汉兴的脸。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汉兴茫然地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刚才是躺在了正间的炕上,旁边坐着面色阴沉的徐老爷子。
“你喝醉了,”徐老爷子舒了一口气,“有人看见你躺在街上睡觉……”
“百惠走了?”汉兴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恐怖的梦中。
“百惠没来,次郎刚走。”
“次郎来过?”汉兴彻底清醒过来,“他来干什么?”
“给你送了一封信,”徐老爷子从窗台上抓过一个信封,随手丢给汉兴,“自己看。是百惠写给你的……看信之前我先问你两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汉兴停下撕信封的手:“您说,我答应。”徐老爷子瞪着汉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传灯到底去了哪里?”汉兴敷衍道:“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嘛,过年那天他去找刘全,正好碰见喇嘛,喇嘛因为在外面惹了祸,不敢回来,就拉他一起闯江湖去了……其实这也是我猜的,具体是怎么回事儿,我也不清楚,反正我猜得八九不离十。”徐老爷子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单纯为这么点儿事情,韩仲春会狼狗似的整天过来闻味儿?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跟年前大马路那边发生的事情有牵连?”
“爹你想哪儿去了,”汉兴说,“那天晚上我是跟传灯一起回来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照这么说,传灯一直没有消息?”徐老爷子冷冷地盯着汉兴,“说实话,不要让我担心。”
“怎么能没有消息?我打听过了,他们路上被日本人抓了劳工,在东北呢。次郎正在走关系,过几天我去接他们回来。”
“好,我就相信你这一把。”少顷,徐老爷子问,“你跟吉永太郎因为百惠的事情吵吵起来了?”
“嗯,他说话难听……爹,你就别打听了,这次我下了决心,从此跟百惠一刀两断!”
“我相信你,”徐老爷子垂下了眼皮,“看信吧,无论信上说了什么,我希望你拿出自己的主见来,牢记你是一个中国人。”
“我知道,”汉兴不想让徐老爷子知道信的内容,“我去我那间。”
“不用了,”徐老爷子翻身下炕,“我去看看喇嘛他妈和孩子,你就在这间呆着,你喝了不少酒,不要出去了。”
看着徐老爷子出门,汉兴急急地撕开信封,抖着手将信展开……信是百惠清秀的字迹。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大意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汉兴突然不理她了,她的心里很难过,她放不下这段感情……“爱情是没有国界的,”后面的字体变成了中国字,“无论中日关系到了什么程度,割不断我们之间的爱情。你不要如此懦弱,鼓起勇气大声宣布你的爱情,你心爱的百惠永远站在你的一边,你心爱的百惠永远属于你……明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日,我希望你能到场,我希望看到你站在我所有的亲人面前抱紧我,对我说,百惠,我爱你……”汉兴看不下去了,他的眼里涌满了泪水。汉兴将那封信折叠起来,轻轻揣进自己的口袋,让这封信贴紧自己的胸口,压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
外面的雨声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噼啪声包围着汉兴的脑子,让汉兴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寒风中颤抖的羔羊……
汉兴哭出了声音,压抑的哭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困兽一般的嚎叫。
汉兴将双手捂到眼眶上,往两边用力地擦,可是泪水总也擦不干净,汉兴索性不擦了,抱住脑袋往伤心里使劲地哭,他感觉自己在刹那之间变成了一株脆弱的小草,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将他拦腰折断……百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
汉兴又一次做梦了,他看见自己飘起来了,飘到了一个高高的山冈上,一边是涧底那条小河里泛上来的风,一边是暖暖的阳光。汉兴看见自己被埋葬在山冈上面,坟头上开满艳丽的紫荆花。远方的天边慢慢裂开一条暗红色的缝隙,太阳出来了。暗红色的光芒悠忽转换成了玫瑰色,血红色,最后化做万道金光……有不知名的鸟儿正从天空悄然飞过。汉兴独坐山岗,看着天光一点点地暗下来。月亮升起来了,脚下的河水泛起的白浪鱼鳞似的闪烁,像汇聚成一片的鬼火。看着这些鬼火,汉兴的心一阵阵地恍惚。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这河里的水,它们要么往地里渗,要么一直流向东方。他呢?他要渗回地里就是死,如果不死,他将流向哪里?百惠从河面上站了起来,她在哭泣,声音丝线一样缠绵,仿佛是在唱一支谁也听不懂的歌……有清冷的泪水顺着汉兴的脸往耳朵旁边爬,汉兴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与梦境融为一体了。
百惠,我一定要去见你,哪怕从此再也见不着你……可是这一次我一定要去见你,我要把你搂进怀里,大声喊,百惠我爱你!让全世界的人都听见我的呼喊……汉兴睡不着了,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静静地站到了窗前,外面漆黑一团,天上没有一个星星。
面色憔悴的汉兴一杵一杵地走在清晨苍白的阳光里,就像一只觅食的鸡。雨后的微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看上去又冷又硬。今天一早汉兴就接到通知,日军驻青岛最高司令长官长野荣二招集各路皇协组织开会,有重要指示传达。汉兴的差事很清闲,一般不跟着警备队进驻,他的任务就是随时传达日本陆军总部的指示,然后就可以随便活动。赶到会场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汉兴找个座位坐下。长野荣二首先赞扬了各路皇协组织在维护地方治安方面所做的努力,然后宣布,鉴于崂山一带“匪患”猖獗,决定成立中日联合讨伐大队,由吉永太郎率队进山围剿,日军第五混成旅飞行大队和山田陆战队全部归吉永太郎指挥,希望各路皇协组织配合行动。
看着吉永太郎上台领命时那张冷森森的脸,汉兴的心就像被一把钝刀割着,又痛又麻木。
散会以后,汉兴饭也没吃,回队传达了指示精神,怏怏地回了家。
闷闷地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天就有些擦黑,汉兴找出一件干净一点的军装换了,悄悄走出了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