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那人,你不是喜欢喝酒吗?”汉兴分辨不出这个声音是吉永太郎的还是山田的,这个声音鬼一样,又缥缈又阴森,“好好在这里喝,没有人会打扰你……喝完了就回家睡觉,睡觉起来继续去警备队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军队效劳,这就是你们支那人的生存之道。来,喝吧,喝吧,喝了就不会有烦恼了……”汉兴感觉脸上的那只脚移开了,一只手在贴他的脸,汉兴想看看这个人是谁,可是他睁不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景,这片光景在模糊地变幻着颜色,黄,红,蓝,绿……一片雪花一样密集的星星出现在眼前,汉兴看见自己孤单地行走在这片星星里,四周闪电一样亮。汉兴走着走着就飞起来了,游泳那样蹬腿,潜行……有歌声从四面八方兜头涌来:
工农兵学商,
一齐来救亡,
拿起我们的铁锤刀枪,
到前线去吧,
走上民族解放的战场!
脚步合着脚步,
臂膀扣着臂膀,
我们的队伍是广大强壮,
全世界被压迫兄弟的斗争,
朝着一个方向……
四周没有一丝声响,微软的风从胡同口弥漫进来,犹如淡淡的雾。
坐在地上的汉兴在喝酒,笑眯眯一口一口地灌,嘴角流出的酒与鲜血融合在一起,蜿蜒淌进他的脖子。
百惠,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你骗了我……次郎,难道你也害怕你大哥?难道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丝毫关系了?
汉兴的脸在扭曲,渐渐碎裂,嘴巴里似乎长出了森森獠牙,他在笑,起初是嘶啦嘶啦的声音,最后变成了一声狼嚎:“我是中国人——”
汉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家的,他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整个街道空无一人……
汉兴将自己的脏衣服脱下来,洗了脸,换上平常舍不得穿的那件长袍马褂,梳理过头发,静静地站到了窗前。
外面墨一样黑,夜风吹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墓道里无数幽灵走过。
天空在一点一点地变亮……汉兴几乎是在窗前站了一夜。
外面传来一阵麻雀的叽喳声。汉兴悄悄走到徐老爷子那间的门口,将耳朵贴到门上静静地听里面的声音,里面传出徐老爷子均匀的鼾声。传灯摸了一把胸口,退回来,将自己的被褥仔细地折叠好,用一把笤帚一丝不苟地打扫过炕面,然后找出一把刷子蘸上水,将那件带血的军装收拾干净,轻轻挂到衣架上,坐到桌子边,拿出笔和纸,沉稳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收好纸笔,喝一口水漱漱口,转身回到炕头,打开一只箱子,从里面摸出一只香瓜模样的手雷,揣到马褂里面,喘口气,稳步踱出了大门。
天色蒙蒙亮,薄雾在晨曦映照下泛出水一样的光。
圣爱弥尔教堂巨大的尖顶上落着一只老鹰,老鹰俯瞰着下面,在它的眼里,汉兴一定比蚂蚁还要小。
吉永家的那条胡同依旧清冷,雾气从胡同口冒出来,一团一团地被阳光吞噬。
汉兴坐在胡同北头那块阻拦车辆前进的石头上,冷眼盯着胡同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阳光把他照成了一个金人。
胡同南头有摩托车的声音传来,汉兴站了起来,神色安详,唯有插在怀里的手在簌簌颤抖。
吉永家的大门开了,几个日本兵跑出来,呈两行站立在摩托车的两边,随即,一身戎装的吉永太郎从门里走了出来。
吉永太郎目不斜视,直接跨上了三轮摩托车的车斗。
随着一阵摩托车的发动声,摩托车向汉兴站立的方向驶了过来……
“徐汉兴!”随着吉永太郎的一声惊呼,汉兴手里的手雷拋了过来,手雷在车轮前炸响的同时,吉永太郎手里的枪也响了。
汉兴倒地,吉永太郎跳到西墙根,手里的枪再次瞄向已经躺在地上的汉兴。
摩托车歪扭几下,轰然撞向墙面……
胡同口大乱,肩膀上淌满鲜血的徐汉兴被几个日本兵簇拥着奔向了吉永站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