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说完,目光灼灼地盯著年轻的皇帝,带著一种迟暮英雄的不甘,
“只恨自己年事已高,不能帮陛下匡扶这动盪的社稷;恨不能为陛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呃……”⊙?⊙!
朱由检突然面对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臣近乎“表白”的动人之言,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都已经將近七十的老头子,跟自己这孙子辈的说这番话,搁谁也受不了呀!
朱由检强压下心中的异样,面色一肃,声音转冷,
“休要岔开话题,你东林党的事情,还未给朕一个交代呢?”
叶向高见朱由检窘迫,神色平静微微頷首,適可而止,这点尺度老夫还是能把握住的。
他正了正衣冠,恭声应道:“臣遵旨。”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坦然直面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天启四年间,老臣身为首辅,面对君上与群臣间、中枢与边镇地方间,日渐左支右絀应对失当,以致先帝后期,不得不倚重宦官以求制衡。此皆老臣无能之过,罪……”
“够了!”
朱由检不耐地打断他沉痛的懺悔,
“这些陈年旧帐,朕此刻不想听。朕只问你一句,你今日抱病前来入宫面圣,究竟为何而来?莫非只为向朕为东林一脉开脱罪责么?”
“陛下!”
叶向高並未退缩,反而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言辞恳切,带著老臣特有的“谆谆教诲”之意:
“值此朝局震盪、人心浮动之际,天下亿万黎庶,陛下…年少英睿,正宜信重老成谋国之臣,暂敛锋芒垂拱而治,静观朝堂百態,待根基稳固、羽翼丰满之时…”
“住口!”
叶向高话未说完,便被朱由检一声厉喝骤然打断!
主少国疑!
又是主少国疑!
不管是英国公、黄立极、孙承宗……乃至眼前这叶向高,无一不是如此。
仿佛他这少年天子,离了这些“老成谋国”的臣子辅佐,便註定一事无成!
但是歷史自己已然明了,为何就不能让自己亲自改变这天下大势呢?
不过朱由检也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这些臣子都不会轻易相信的。
他们只会相信自己多年来所坚持的,如果他们能轻易改变自己多年来的坚持,那他们也不可能一步步走到如今。
只有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正反馈,才能最终令他们信服。
当下朱由检也不愿多说,转而沉声对伏在一旁的叶成习说道:
“把你父亲扶起,隨朕去个地方。”
当一行人再次踏入那间,曾令孙承宗心神剧震的养心阁时。
叶向高浑浊的老眼扫过壁上悬掛的巨幅舆图,以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沙盘,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低低呢喃,终於明白了孙承宗態度转变的缘由。
此间气象,非雄主不能为!
叶向高深深看了朱由检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更有一丝敬畏。
朱由检负手立於舆图之前,並未回头,声音冷冽,直指核心:
“朕,无所谓阉党,亦无所谓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