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可曾安顿妥当?”他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林薇掀开帐帘走了出来。夜色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夜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响。
“都已准备就绪,明日一早便可出发。”林薇答道,声音平静。
“如此便好。”赵云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皮囊,“此去山路艰难,这些肉乾和炒粟米,先生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他的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理所应当的关心。
林薇没有推辞,接过皮囊,触手尚有余温。“多谢將军。”这份细腻的关怀,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陈到为人沉稳,武艺不俗,可堪信任。”赵云打破了沉默,语气郑重,“若遇险情,不必犹豫,可弃輜重,保人为主。”他將“人”的安全,放在了物资之上。
“我明白。”林薇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赵云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而坚韧。他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先生……保重。易京再会。”
“將军亦请保重。”林薇微微欠身,將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敛在了这平静的礼仪之下。
第二天拂晓,天色微熹。赵云率领主力部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寨,如同一股沉默的铁流,融入远方的晨曦与薄雾之中,蹄声渐远,最终只剩下一片空寂。营地里顿时空荡了许多,只剩下伤兵营的车马、负责护卫的陈到及其麾下五十名神情肃穆的士卒,以及林薇、小蝶、王婶等寥寥数人。
陈到,那个年轻而刚毅的曲长,来到林薇面前,抱拳行礼,声音乾脆利落:“林先生,末將陈到,奉赵司马之令,护卫先生及伤兵营安全。途中一应事宜,但凭先生吩咐。”
“有劳陈曲长。”林薇还礼,目光扫过身后长长的、承载著生命希望的车队,语气清晰而坚定,“伤员行动缓慢,路途艰难,安全就拜託陈曲长了。行进速度、休息安排,需以伤员情况为准。”
“末將明白!”
队伍终於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轆轆的声响,夹杂著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和痛哼。林薇骑在赵云特意给她留下的那匹温顺驮马上,不停地在队伍前后巡视。她时而俯身查看伤员的情况,及时处理因顛簸而裂开的伤口,轻声安抚他们的情绪;时而与李医官、张医官低声交流,商討著应对可能出现各种状况的方案。
陈到则指挥著五十名士卒,前后警戒,队形严谨,丝毫不敢大意。
这条路,果然如赵云所言,极其难行。多是荒废已久的山间小径,怪石嶙峋,坎坷不平。儘管在板车上铺了厚厚的乾草,剧烈的顛簸依旧不可避免,像无形的锤子,一次次敲打在伤员们脆弱的身体上,也敲打在林薇的心上。
第一天,在提心弔胆中还算顺利度过。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陈到立刻安排人手布置警戒哨位,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林薇则带著医官们,借著篝火的光芒,再次逐一检查伤员,换药,处理新出现的问题。有几个伤员出现了发热,林薇让人用冷水为他们擦拭降温,並將他们与其他伤员隔开稍远距离。
夜里,山风凛冽,吹得篝火明明灭灭。林薇安排好了值守顺序,让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轮流休息。她自己也靠在一辆板车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难以入眠。小蝶依偎在她身边,睡得並不安稳,梦中偶尔会惊悸一下。王婶在不远处守著药篓,脸上写满了疲惫。
陈到巡视完岗哨,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先生,喝口热水吧。”
林薇道谢接过,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和对前路的忧虑。
“陈曲长以前常走这条路吗?”林薇隨口问道,试图驱散一些疲惫和笼罩在队伍上空的压抑感。
“走过几次。”陈到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黑暗的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多是剿匪或传递军情。这条路虽然难走,但確实隱蔽。只是……山中亦有匪患,不可不防。”
林薇心中一紧:“匪徒……多吗?”她想起了苏老先生他们的选择,心中更是沉重。
“败军如匪,流民亦可能为匪。”陈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却格外清晰,“如今这世道,手里有刀,肚子飢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司马留下我们五十人,已是极限。若遇大股匪徒,恐难抵挡。”
林薇沉默了片刻,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有她隨身携带的银针,也有张头领给的那囊酒,更有赵云赠予的、用牛皮仔细包裹的那套工具。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尽力而为吧。实在不行……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认命后的坚韧。
陈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安慰几句,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先生放心,末將在,人在。”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愈发艰难。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山路变得泥泞湿滑,行进速度更加缓慢。伤员的情况开始出现反覆,呻吟声不绝於耳,药材消耗得很快。林薇的心情也如同这阴鬱潮湿的天气一般,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时会想起苏老先生他们,不知他们是否找到了避雨的所在,是否平安。
第三天午后,雨势稍歇,但雾气瀰漫,视野极差。队伍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穿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枯树林,地形险恶。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如同利刃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著,两侧山坡上影影绰绰地冒出了数十个手持各式兵刃、衣衫襤褸却面目凶狠的身影!他们像蛰伏的饿狼,眼中闪烁著贪婪与凶光,彻底堵住了前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