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京来的军令,带著北地初冬的凛冽寒意,像一块巨石投入刚刚恢復些许生气的营寨死水,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拔营,转移,向易京靠拢。简单的几个字,对於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重伤员而言,不啻於另一道催命符。
伤兵营里,原本渐渐平息的呻吟声,此刻又掺杂进了悽惶与绝望。那些缠著染血麻布、断肢处依旧疼痛钻心的汉子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生存火光,仿佛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吹得明灭不定。
林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正站在简陋地图前、眉头紧锁的赵云。她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赵將军!重伤员绝对不能长途顛簸!伤口会裂开,感染会加重,很多人会死在路上!”
赵云转过身,脸上是同样的凝重。他何尝不知?这些伤员,是他麾下同生共死的兄弟,是他亲眼看著林薇如何耗费心力、一个个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先生,我明白。”他的声音嘶哑,带著疲惫,“但军令如山。袁绍军动向不明,此地已不安全。主营要求收缩兵力,固守易京,我等在此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被咬住的风险。”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们去送死?”林薇的声音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和一丝颤抖。这些日子,她不眠不休,守著这些伤兵度过一个个危险的高烧之夜,清理著流脓的创口,那双原本执手术刀、抚过琴弦的手,如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灼烫的痕跡。她几乎能叫出每个重伤员的名字,记得他们家乡何处,记得他们昏迷中喃喃呼唤的亲人。她无法接受自己拼尽全力抢回来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葬送在顛簸的路上。
赵云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落在营寨后方一片標示著山峦的区域。“並非没有转圜余地。”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决断,“军令是拔营向易京靠拢,並未规定具体路线和速度。从此处往易京,有一条山路,虽崎嶇难行,但更为隱蔽,可避开袁军主力哨探。我可率主力先行,探明道路,扫清障碍。先生可带领伤兵营及部分护卫,携带大部分粮草輜重,隨后缓行。如此,虽不能完全避免顛簸,但至少能爭取更多时间,让伤员情况更稳定一些。”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也是赵云在军令框架內,能为这些伤兵、也为林薇爭取到的最好条件。他主动承担了主力先行可能遭遇的伏击风险,將相对安全但缓慢、责任重大的后路,交给了林薇。
林薇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知道这已是极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和鼻尖的酸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就依將军之计。但请將军拨给我足够的护卫和驮马,以及……处置突发情况的权限。”她需要人手保护这支孱弱的队伍,也需要在医药、路线等紧急情况下,能够自主决断的权力,以免貽误时机。
“可以。”赵云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我会留下最得力的曲长陈到,率五十名精锐步卒听你调遣。营中剩余驮马、车辆,优先供应伤兵营。一应事务,先生可临机决断,不必请示。”这份信任,毫无保留,沉甸甸地压在了林薇肩上。
“必不辜负將军所託。”林薇郑重頷首,眼神恢復了惯有的沉静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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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营寨陷入了更加紧张的忙碌。能行动的轻伤员被编入队伍,准备隨主力出发。重伤员则被小心地安置在临时改装的、铺了厚厚乾草的板车上,每一辆马车都经过了仔细检查,生怕一点顛簸就给伤员带来额外的痛苦。林薇指挥著李、张二位医官和所有能帮忙的人,逐一检查每一个伤员的包扎,加固夹板,將有限的药材进行精细分配,准备好大量煮沸后晾凉的盐水和清洗消毒过的布条。她还特意將几个伤势最重、情况最不稳定的伤员,安排在队伍中间最平稳的车辆上,亲自反覆確认固定是否稳妥。
小蝶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气氛,不再像往常那样嬉笑,只是紧紧跟在林薇身边,小手时常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角,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王婶则默不作声地將她们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打包好,又帮著整理医馆带出来的药材,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就在这片忙乱中,苏老先生带著张头领,找到了正在清点药材的林薇。
“林姑娘。”苏老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透著一丝不同往常的郑重。
林薇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们。苏老先生似乎比初见时清瘦了许多,但眼神依旧睿智而清澈;张头领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但看向林薇的目光却带著难得的柔和。
“苏先生,张头领。”林薇心中隱约预感到了什么。
苏老先生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景象,以及那些躺在板车上、面色苍白的伤兵,缓缓道:“姑娘即將护送伤兵,前往易京。老夫与张头领,以及剩下的几位乡亲,商议过了……我们,就不隨姑娘同往易京了。”
儘管有所预料,亲耳听到这句话,林薇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一路行来,从最初的收留,到途中的相互扶持,苏老先生的睿智点拨,张头领的沉默守护,早已让她將他们视作了可以依赖的长辈和同伴。在这陌生的乱世,他们的存在,是她安全感的一部分。
“先生……”林薇喉头有些哽咽,“易京毕竟是公孙將军治下,或许比流落在外要安稳些……”她试图挽留,却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有些苍白。易京是军事重镇,前途未卜,对於只想寻一处安寧之地生活的苏老先生他们来说,並非最佳选择。
苏老先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洞察世事的淡然笑容:“姑娘好意,老夫心领。只是,易京乃兵家必爭之地,此去,恐非安寧之乡。老夫年事已高,倦鸟思林,只愿带著这些乡亲,寻一处偏僻乡野,垦几亩薄田,苟全性命足矣。”他顿了顿,目光慈和而深邃地看著林薇,“倒是姑娘你,医术通神,仁心仁术,此去易京,虽前路艰险,却也是你施展抱负、济世救人之地。你我同行之谊,老夫铭记於心。”
张头领也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声音粗糲却真诚:“林姑娘,一路多亏有你。俺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你的救命之恩,俺和弟兄们都记著。以后……多加小心!”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水囊,塞到林薇手里,“这是俺们剩下的一点好酒,消毒也好,驱寒也罢,姑娘留著用。”
林薇接过那沉甸甸的水囊,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牛皮,仿佛能感受到一路走来的风霜与温情。她看著苏老先生清癯的面容,看著张头领那道狰狞却不再令人害怕的刀疤,看著他们身后那几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乡亲,泪水终於忍不住盈满了眼眶。
她深深一福,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一路走来,多蒙先生与张头领照拂,林薇感激不尽。若非当日先生允我同行,我与小蝶恐怕早已……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她直起身,泪眼模糊地看著他们,“既然先生已有人生规划,林薇……不敢强留。只盼先生此行,一路顺遂,早日寻得世外桃源,安度余生。他日若有机会……”她顿了顿,乱世离別,何日能再相逢?此去经年,恐是沧海桑田。
苏老先生亦是眼眶微红,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姑娘快別如此。乱世飘萍,能有此一段同行之缘,已是难得。他日有缘,自会再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薇,“这里面是老夫昔日游歷所得的一些常见草药图谱与习性记载,或许对姑娘行医有所助益。姑娘保重!”
林薇接过那带著体温的布包,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嘱託与情谊。“先生……保重!张头领,保重!各位……保重!”她一遍遍地说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祝愿。
苏老先生等人亦是拱手作別,眼神复杂,有不舍,有祝福,也有对前路的茫然。他们转身,背著简单的行囊,向著与易京相反的方向,步履蹣跚却又坚定地,消失在了营寨的辕门之外,融入了远方的荒野。
林薇站在原地,久久凝视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小蝶轻轻拉扯她的衣袖,才恍然回神。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一部分重要的支撑。乱世离別,寻常如同日升月落,但那份刻在心底的温暖与牵念,却不会因距离而消散。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將苏老先生所赠的布包和小蝶紧紧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樑。前路漫漫,她还有需要守护的人,还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临行前的夜晚,赵云来到了林薇的帐篷外。月光清冷,照在他染满风霜的白色战袍上,也照在她带著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