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身躯微震,林薇的话,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內心最深处的纠结与自我说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这嘆息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
“先生所言……如当头棒喝。”荀彧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彧此来,本意是想……或许先生能明白这其中的无奈,或许……”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或许什么?或许林薇能理解並接受,从而考虑曹操的再次招揽?他自己也知道,在徐州之事后,这可能性已微乎其微。
“文若先生,”林薇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丝真诚的劝慰,“你为天下计,为苍生谋,林薇感同身受。但医者能治伤病,难治人心,更难治这积重难返的世道。先生欲行大道,前路艰险,还望……千万珍重自身。莫要让那污秽,浸染了本心。”
荀彧深深地看著林薇,在她眼中,他看到了理解,看到了惋惜,看到了悲悯,唯独没有他或许期待的那种认同或妥协。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她的根,她的道,始终牢牢扎在“生命”本身,而非任何宏大的敘事或权谋之中。
“多谢先生良言。”荀彧站起身,郑重一揖,“先生之志,皎如明月,彧虽不能至,然心嚮往之。今日之言,彧当铭记。”他顿了顿,又道,“曹公那边……彧会尽力斡旋。先生既愿扎根潁川,普惠一方,亦是功德。只是如今中原动盪,先生还需早做打算,谨慎行事。”
这已是明確的承诺,他会尽力为林薇挡住来自曹操方面的压力,同时也提醒她局势不稳,需自保。
“有劳文若先生费心。”林薇起身还礼。
送走荀彧,看著他登上马车,那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秋日的长街尽头,林薇独立檐下,久久未动。
秋风拂过,带著凉意,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荀彧的“心病”是这乱世的缩影,理想与现实的撕裂,目的与手段的悖论,纠缠著每一个试图在其中有所作为的人。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守好这一方医寓,用手中银针和草药,儘可能多地留住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生命。
“姑娘,起风了,进屋吧。”陈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低声提醒。
林薇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內。桌案上,还放著荀彧未动的那杯茶,已然凉透。
“陈大哥,”她轻声道,“加大药材储备,尤其是金疮药和防疫所需的药材。另外,巡诊的范围,可以再扩大一些。”
“是。”陈到沉声应下,他明白林薇的用意。乱世之中,唯有自身足够坚实,才能在这风雨飘摇中,为更多人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庇护。
她轻轻摩挲著袖中那枚贴身佩戴的、温润的白玉佩,心中默念:子龙,你是否还是依旧困守幽州?你现在,究竟身在何方?是否……安然无恙?
这牵掛,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心间,与这纷乱时局的忧思交织在一起。
而曹操方面,在经歷了徐州之屠这一系列变故后,似乎也暂时收敛了兵锋,转而致力於巩固兗州內部,消化成果,同时,对人才的渴求也愈发迫切。
这一日,一封来自兗州鄄城的信,被送到了“清墨医馆”。信使並非寻常士卒,而是一位身著文吏袍服、举止得体的中年人。信件的落款,赫然是——曹操。
这一次,不再是透过荀彧的委婉招揽,而是曹操亲笔所书的正式邀请。
信中的语气极为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抑。曹操盛讚林薇“怀仁抱术,器识宏深”,言及兗州新定,百废待兴,尤缺良医,恳切希望林薇能北上鄄城,“共商济世安民之策”,並承诺“必以国士之礼相待,绝不强以军旅之事”,若林薇愿开馆授徒,州府將全力支持。
隨信而来的,还有一份厚重的礼物——並非金银珠宝,而是数箱珍贵的药材,以及一套精工打造的外科器械,其工艺之精湛,远超林薇目前所用。
看著那封笔力雄健、言辞恳切的信,和那份显然花了心思的礼物,林薇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曹操亲自出手,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若再直接拒绝,恐怕就不仅仅是“不识抬举”,而可能被视为一种明確的疏远甚至对立。这对目前仍需在潁川立足的她而言,绝非好事。
陈到看著那封信和礼物,眉头紧锁:“姑娘,曹孟德亲自相邀,此事……恐难善了。”
林薇沉吟良久,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荀彧的“心病”之言犹在耳畔,徐州的血色尚未褪去,曹操的梟雄面目已然清晰。但正因如此,或许……更需要亲眼去看一看。
她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回復来使,曹公厚意,林薇感激不尽。然医寓事务繁杂,骤然远行,恐有负所託。若曹公不弃,林薇愿於近期,亲赴鄄城拜会,当面请教,亦可视察兗州民生医药之情状,以定行止。”
她决定,去见一见这位乱世梟雄。不是以投靠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独立医者的姿態。她要亲眼看看,那个能让荀彧如此矛盾纠结、又能让泗水为之不流的曹操,究竟是何等人物。这或许危险,但避而不见,恐怕会更危险。
而且,鄄城……那是如今兗州的核心,或许在那里,能听到更多来自北方的,关於那个人的消息。
“姑娘,此行凶险……”陈到面露忧色。
“我知道。”林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所以,需要好好准备。你挑选几名最得力的好手隨行。潁川这边,交由韩固和荀青他们,应可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