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潁川的天空高远而清澈,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醇和,洒在扩建后的“清墨医馆”院落里。新辟的药圃中,几种耐寒的草药依旧顽强地挺立著,散发出淡淡的苦香。荀青和荀谷正在陈到的指点下,將新採收的药材分门別类,摊放在竹匾上晾晒,动作已颇为熟练。小蝶则坐在廊下,面前摊著一卷林薇编写的简易药材图册,小手指著上面的图画,口中念念有词。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甚至透著一股乱世中难得的安寧与生机。
然而,林薇站在静室的窗前,望著院內这番景象,心中却並无多少暖意。月前传来的徐州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那“泗水不流”的惨状,即便只是听闻,也足以让任何尚存怜悯之心的人感到窒息。她强行压下那翻涌的不適感,將精力投入到更繁重的诊疗和教学中,仿佛只有不断的忙碌,才能暂时麻痹那根被残酷现实刺痛的神。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是陈到。
“姑娘,”陈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荀文若先生来了,已在客室等候。”
林薇转过身。荀彧此时来访,目的不言而喻。月旦评后,他代表曹操的第一次招揽被她婉拒,如今徐州之事震动天下,他再次登门……她整理了一下微蹙的眉头,恢復平日的沉静:“我这就过去。”
客室內,荀彧並未落座,而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晾晒的药材,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今日的荀彧,未著官服,仅一袭素色深衣,更显清雅,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却比林薇记忆中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明显。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睿智,但那清澈之下,仿佛藏著汹涌的暗流。
“文若先生。”林薇敛衽行礼。
“林先生。”荀彧拱手还礼,声音略显低沉,“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彧近日患一心病,特来请先生医治。”
“文若先生客气了,请坐。”林薇引他入座,王婶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室內只余二人。
茶香裊裊,一时却无人开口。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
最终还是荀彧打破了寂静,他並未迂迴,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先生想必……已听闻徐州之事。”
林薇执壶为他添茶的手微微一顿,热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放下茶壶,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荀彧:“略有耳闻。泗水为之不流,可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直刺核心的力量。
荀彧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杯沿与托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垂下眼帘,凝视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良久,才低声道:“曹公……父仇深切,兼之陶谦部將张闓確曾劫杀曹公之父……军中群情激愤,一时失控……”
“失控?”林薇重复著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数万生灵,妇孺老幼,皆因『失控而化为枯骨?文若先生,这便是你曾言,『奉主上、秉至公所要看到的景象吗?这便是『强兵足食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不得已而为之?”
她的质问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荀彧的心上。他了解林薇,知道她並非不通世务,也明白乱世的残酷,但她有她的底线,那便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而这底线,在徐州的惨剧中,被践踏得粉碎。
荀彧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將人淹没的挣扎。
“林先生,”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彧……亦知此事太过。得知消息时,彧……心如刀绞。”他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眼前那血色的幻象,“我曾力諫,言『徐州百姓何罪?……然,曹公盛怒之下,军中復仇之气焰亦高……彧,人微言轻……”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人微言轻?”林薇看著他眼中那无法作偽的痛苦,心中的尖锐质疑稍稍软化,但悲凉之意更甚,“文若先生,你並非寻常幕僚。曹公能立足兗州,先生居功至伟。若连你都无法劝阻,还有谁能?”
荀彧苦涩地摇了摇头:“先生高看彧了。曹公……自有其决断。有时,彧亦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秋空,声音愈发低沉,“先生可知,我潁川士族,为何愿助曹公?”
林薇沉默著,等待他的下文。
“因为这乱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坚韧的刀。”荀彧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董卓暴虐,袁术狂妄,袁绍迟疑,吕布反覆……纵观天下,曹公虽有瑕疵,却是最有可能结束这乱局,重振朝纲之人。至少,在兗州,他推行屯田,招揽贤才,试图建立秩序。潁川需要这样的秩序来保全家族,延续文脉。而彧……亦相信,唯有先平定天下,方能真正施行仁政,普惠苍生。此乃……以乱止乱,以杀止杀之不得已。”
他转回头,看向林薇,眼神中重新凝聚起那种属於他荀文若的坚定,儘管这坚定背后是巨大的矛盾与代价:“彧之志,在於匡扶汉室,还天下以清明。为此,有些污秽,有些罪孽,或许……不得不背负。彧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洪流之中,竭尽全力,导其向善,减其戾气,使曹公之剑,儘可能指向该指之处,使新政之基,儘可能稳固仁厚。”
这便是他的“心病”。他清楚地看到了曹操的才能与野心,也清晰地认知到其手段的酷烈。他选择辅佐曹操,是权衡之后认为的最优解,是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终结乱世的目標。但这个选择,无时无刻不在拷问著他的良知与理想。徐州的屠杀,无疑是將这心病彻底揭开,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林薇静静地听著,她能理解荀彧的逻辑,理解潁川士族的生存之道,甚至能体会到他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般的沉重决心。但这理解,並不能消解她作为医者,对那数万无辜生命的悲悯与对暴力本身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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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先生之志,林薇敬佩。”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以一人之力,欲挽狂澜於既倒,欲导猛虎行仁途,此心可昭日月。然,医者眼中,人命皆同。屠刀举起之时,无论举起者心中有多少不得已,有多少宏图大志,落在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便是家破人亡,便是血海深仇。这仇恨的种子埋下,將来需要多少仁政,才能化解?”
她看著荀彧,目光清澈而悲悯:“先生的心病,在於明知其恶,却不得不借其力,甚至不得不为其部分行为寻找合理化的解释,以求內心的安寧。此病,非药石所能医。林薇医术浅薄,治不了这乱世洪流衝击下的『不得已,也开不出能让先生心安理得的方子。”